帝台风雪_不见白驹【完结+番外】(55)

  “女公子言重了。”萧旷虚扶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豫章与庐江隔江相望,唇齿相依,这本是分内之事。”

  宋碧棠缓缓起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萧旷往楼台一侧走去。萧旷见一旁有一座石亭,亭中设有几案,摆着一套天青色的茶具,宋碧棠道:“如今庐江城已经焚毁,一片狼藉。所幸这座石亭尚得保全,望萧将军不嫌鄙陋,容碧棠做个小小东道……”

  萧旷抱拳道:“女公子盛情,萧某却之不恭。”

  宋碧棠请萧旷客座,自己坐在主位。她素手执壶,将沸水缓缓注入茶盏。水汽蒸腾,几片青翠的茶叶在盏中翻卷,犹如困龙得水般舒展开来。待茶香四溢,她方以两指推盏,将碧色茶汤送至萧旷面前,轻声道:“萧将军,请——”

  萧旷端起茶盏,微微抿了一口,赞叹道:“好茶。”他稍作停顿,又想起昨夜那精彩绝伦的战役,忍不住问道:“对了,昨夜庐江仅凭区三千人马,竟能大败拓跋雄的数万大军,这场战役实在是精彩至极。不知可否请女公子引见一下宋家昨夜指挥此战的名将,萧某实在是想向其请教一二。”

  宋碧棠斟茶的动作一顿,轻轻摇头道:“并无什么名将,昨夜之战是碧棠指挥,让萧将军见笑了。”

  “什么?”萧旷手中茶杯险些滑落,他脸上现出激动的神情:“昨夜那场精妙的奇战,竟是女公子亲自指挥?女公子这等谋略,不知愧煞多少男儿,萧某佩服之至——”

  萧旷心中欢喜不已,只觉今日与宋碧棠相见,实乃人生一大幸事。他重新端起茶盏,却已无心品茶,一双眼灼灼盯着宋碧棠,想着昨晚那克敌制胜的奇思妙想,竟是出自如此秀美的头颅,那般精妙的指挥调度,竟是出自眼前这一双纤纤玉手。他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浑然不觉自己失礼之极。

  宋碧棠偏过头,看向远方的夕阳下的废墟:“萧将军觉得此计精妙吗?宋家经营两百年的庐江城因我的决定沦为废墟,不知多少人从此失去家园,流离失所……”

  少女玉容凝伫,声音萧瑟。萧旷心中忽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哀伤之感。少女为毁去了的庐江城而哀伤,他为她的哀伤而哀伤。

  萧旷忍不住宽慰道:“古语有言,‘疾风知劲草,岁寒见后凋’,庐江城中建筑虽然损毁,但人口犹存,再将三年五载,必能重建。而庐江宋氏有女公子这般人物,又何愁不能复兴呢?”

  “复兴吗?”宋碧棠轻轻自语,她站起身,抬头看向西北洛阳城的方向。

  ***

  洛阳之盛,肇始于夏商。及至光武中兴,定都洛邑,这座城池与长安齐名,并称东西两京。诗家们争相以最华丽的辞藻来歌颂它,史家也从不吝于宏伟的篇章去记载它。

  然中原陆沉之后,这座千年名都,终究销沉于劫火,零落于蒿莱。

  自衣冠南渡之后,南朝世族举目不见二京,只能凭载之于史籍的文章来想象它,怀念它。诗人骚客们继续为它作诗著文,或凭吊,或咏怀,似乎这样就可以追忆数百年前的汉魏风流。

  “洛阳道八达,洛阳城九重。重关如隐起,双阙似芙蓉。王孙重行乐,公子好游从。别有倾人处,佳丽夜相逢。”

  因为它不可望,因为它不可得,所以更加美好。

  可当宋海晏真正站在这座城池面前时,他希望这座城池并非九重,道路也并不八达,更不要有防卫森严的重关双阙。

  自五日前,东路大军攻占洛阳东边的重镇偃师,大楚的三路大军终于对洛阳城形成了合围之势,开始攻城。

  经过三日的激战,双方在洛阳城下留下了无数的尸体。楚军使用云梯、冲车、登城车、攻打洛阳城门,北魏则据高墙要塞防守。一个又一个英勇的士兵顶上去,在敌人的箭雨中倒下,用鲜血沁染这片梦想中的土地,直到城下的每一寸泥都散发着血腥味。

  夕阳西沉,余晖如血,将整片战场染成一片凄艳的赪色。天边的云霞仿佛被战火点燃,层层叠叠地燃烧着,映照着这座宏伟的千年旧都。

  大楚军队经过一日鏖战,正是疲乏之时,正准备鸣金收兵。忽然,洛阳城门大开,一支黑旗玄甲的骑兵浩浩荡荡从城内冲出,直扑大楚前军。

  两军相撞,大楚前军早已疲惫不堪,无法抵抗,顷刻战阵破碎。北魏大将命人吹响号角,驱牛赶羊一般追逐败军。

  中军帐前,何长龄望着如潮水一般退下的士兵,正准备下令暂时退军,一旁的宋海晏突然目露精光,大声道:“舅父,请您务必顶住北魏骑兵,给我争取一点时间。攻破城门,光复洛阳,在此一举——”他不待何长龄回答,转身趋马而去。

  北魏骑兵大肆屠杀,大楚前军节节败退,紧接着大楚中军战鼓如雷,吹响反攻的号角,一支生力军从右翼杀出,与北魏骑兵短兵相接。

  而在左翼,另外一支三千人的骑兵从后方冒出,如风驰电掣一般,转瞬已经到了洛阳城门下方。

  宋海晏一马当先,长槊寒光闪烁,挑飞仓促迎战的守军,身后铁骑如怒涛般席卷而至,如一把尖刀直插洛阳城门。

  城上守军发现不对,急令关闭城门,可早已来不及。宋海晏一人一马横冲直撞,手中弓箭连发,射死城门内侧的绞盘守卫。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停滞,再也无法合拢。宋海晏趁此机会,一人先入城门,城下无数刀枪剑戟朝他刺来,战马沥血身亡,倒在城下,宋海晏仰仗一袭甲衣,竟丝毫不肯后退,挥舞长刀,将一众守军压得后退数步,然后死死把住城门绞盘,呼喊同袍向前。

  就在这时,宋海晏忽然背脊一凉,多年沙场磨砺出的本能让他瞳孔骤缩,一声尖锐的箭啸近至耳边。一支精铁箭后方破空而来,“噗”的一声闷响,三棱箭镞撕裂精钢甲片,深深没入前胸之中。宋海晏身形猛地一晃,嘴角溢出一缕猩红。

  陆思明率众赶到时,正见这触目惊心的一幕。

  宋海晏仍死死攥住绞盘铁链,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铁链上斑驳的锈迹混着新鲜的血渍,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

  “思明,先……夺城门……”他勉强说完这句,径直倒了下去。

  陆思明的呼喊穿透战场的喧嚣:“阿晏——”

  洛阳城门大开,东路大军统帅齐栋察觉机会,令旗挥扬,率大军入城。宋海晏重伤昏迷,陆思明没有心思和他争功,飞快地将宋海晏抱上马背,往后方营地冲去。宋家大军后撤十里,大军以防护的姿态,将中军大营拱卫其中。

  何长龄见状,命荆州军也开始向后收缩,在宋家大军后方扎营。

  深夜之时,何长龄领着数十亲兵,举着火把,请求进入宋家大军的营地。

  这些日子,荆州军与庐江军共同进退。何长龄出入宋家大营,如家常便饭一般,根本无需通报传令。但今日情况不一般,宋海晏生死未卜,宋家大军的指挥权落在陆元恺父子之手,更要命的是,那支射向宋海晏的铁箭是从荆州军的阵地中发出的。

  何长龄极为恼怒,调查了一晚上,也没有找到那个暗中放箭的人。

  他这个时候要求进入宋家大营,极为冒险。一个不好,只怕酿成两军内讧的结果。然而他实在担心宋海晏的情况,无法等到天明。

  出乎他的意料,想象中的剑拔弩张并未出现。陆元恺大步从营中走出,他面容憔悴,眼眶微微泛红,见到何长龄,立刻拱手行礼:“何都督,深夜到访,有失远迎,快请进。” 说罢,亲自在前领路,将何长龄领入一处营帐。

  营帐内,光线昏暗,矮塌之上,宋海晏静静地躺着。他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双唇青紫,呼吸微弱,胸膛只是轻微地起伏着。宋家的军医蹲在一旁,神色凝重,小心翼翼地用汤勺给宋海晏喂着参汤。

  何长龄见到奄奄一息的外甥,心中怆然,问道:“阿晏情况如何?”

  陆元恺心中悲伤,答道:“那一箭穿透甲衣,入体并不深,只是阿晏胸口曾经受过旧伤,这一箭下去,伤口裂开,又因为那支箭上淬有剧毒,以致昏迷不醒。”

  “是什么毒?”

  “宋家的军医没有见过此毒,尚无法确定。”

  何长龄道:“我身边的军医跟随我二十多年,见多识广,不知可否请他替阿晏诊视?”

  陆元恺闻言,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是最好不过。”

  何长龄对身旁的亲兵吩咐道:“速去请樊军医过来,要快!” 亲兵领命,如一阵风般跑出营帐。

  他转过身,神色诚恳地对陆元恺道:“不管陆将军信或不信,我何长龄对天发誓,绝没有派人在战场上对自己的外甥放冷箭。那射箭之人从何而来,我尚未查清,请陆将军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尽快查明真相,给宋家一个交代。”

  陆元恺轻轻摇头,平静道:“何都督不必辩驳,我相信此事绝非都督所为。”

  何长龄讶然。今日之事,从任何角度看,陆元恺首先怀疑的都应该是自己,他着实没想到陆元恺对他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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