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台风雪_不见白驹【完结+番外】(57)

  “舅舅……阿父他……”宋海晏开口时,发现自己的嗓音又低又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何长龄一眨不眨看着他,眼眶逐渐泛红,他最后伸出手,轻轻拍着外甥瘦损的肩膀:“阿晏,你父亲被奸人所害,你也被敌人的暗箭所伤。阿舅会竭尽全力,助你复仇。好男儿顶天立地,你回到庐江,要立起门户来——”

  “是。”他抬起头,眼中燃起火焰。

  宋海晏苏醒后的第二天,大军重新开拨,从许昌到汝水上游的悬瓠城。何长龄命部将武元策分兵一半,驻守襄阳、南阳,自己率另外一半兵马与宋家大军一起,经汝水进入淮水,顺江而下。

  ***

  寿春城东的淮水难岸,有一处渡口名为东关渡。因为战乱的缘故,渡口已然荒废。这日夜晚,不知从何处驶来一艘华丽的画舫,停泊在渡口。

  寿春赵氏的家主赵金镝带着几位部曲骑马来到渡口,他命部曲在岸边等候,自己孤身一人上了画舫。画舫船头,早有娇俏的侍奴等候。见他上船,便将他引入内室。艄翁摇起船橹,画舫朝着江心驶去。

  内室之中,金炉香暖,玉簟生辉。猩红地毡之上,舞姬正在献舞,纤腰袅袅,长袖逶迤。屏风之后,坐着两位女伎,一人弹箜篌,一人和曲而歌,弹唱的是南朝时下流行的《子夜歌》,歌词不外乎男女情事,曲声靡靡,缠绵入骨。

  齐椽正斜卧于矮塌之上,手中握着一只酒盏,一边饮酒,一边欣赏乐舞。

  赵金镝掀帘而入,齐椽慵懒地支起身子,笑道:“赵将军来得正好。” 他指了指一旁的坐席和案上温着的美酒,说道:“这新酿的九酝春,配上这子夜曲,正好消解长夜寂寥。赵将军,请坐。” 他轻轻拍了拍手,侍奴们鱼贯而入,在坐席上布下美味佳肴。

  赵金镝心急如焚,他哪有心情陪齐椽在此饮宴,欣赏歌舞。

  这位齐二公子对他的许诺并未实现。拓跋雄虽按计划攻入庐江城,却被宋家的女公子宋碧棠施了一招烈焰焚城之计。拓跋雄收拢残兵败将,向北逃窜。

  赵金镝率兵追赶,期望能捞得一二战功,可拓跋雄跑得比兔子还快,他连对方的影子都没见着,收复庐江的 “战功” 自然无从谈起,庐江刺史的位置显然也泡汤了。更糟糕的是,次子赵松声还被宋家扣下,显然宋家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北方又传来消息,宋海晏在战场中了毒箭,本以为性命不保,谁知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荆州都督何长龄听闻宋寒章身死、庐江城焚毁的消息后,极为震怒,正率两军顺淮水而下。

  等到两军进入庐江,便是他赵金镝的末日。他这边急得火烧眉毛,没想到这位齐二公子竟跟没事人一样。

  他勉强坐下,毫无饮酒的兴致,一张脸阴沉得可怕。场中气氛顿时凝固,那跳舞的女伎竟错了两个节拍。齐椽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命她们退下,冷冷说道:“赵将军今日火气甚大啊 ——”

  赵金镝早就耐不住,冷哼一声,开门见山道:“齐二公子,你们齐家曾许我庐江刺史之位,如今的情形似乎与齐二公子当初所言大不相同。不仅拓跋雄在庐江城大败,就连宋海晏都要从洛阳回来了,事在燃眉,齐二公子此刻还有心情在此饮酒?”

  齐椽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缓缓坐直身体,说道:“赵将军这是在质问我吗?当初我不过是向赵将军提了一个小小的建议而已,我可未曾拿刀架在赵将军脖子上,逼你背叛旧主,害死宋寒章——”

  “你——” 赵金镝额角青筋暴起,右手已按上刀柄,“齐椽!你当我赵家是任你随意摆弄的棋子不成?”

  “莫要生气,赵将军,凡事皆有意外。齐家计划失当,我向赵将军赔罪。”他站起身来,亲自斟了一杯酒,置于案前,声音也缓了下来,“拓跋雄无能,中了宋碧棠的诡计。那见血封喉的蛇毒也未能取宋海晏的性命。计划出了差错,便该设法补救,我今日邀请赵将军前来,就是想要商议出一个方略,解决眼前的麻烦。你这般发火,便能解决问题吗?”

  赵金镝见齐椽退让,心中之火略略消了一些。他明白如今要解决问题,还得仰仗眼前之人,便勉强压下心中焦虑,问道:“那齐二公子想怎么补救?”

  齐椽不紧不慢道:“当务之急,唯有让令郎与我侄女尽快完婚。你我两家既成姻亲,何长龄和宋海晏看在我齐家的面子上,想必不敢对你们赵家怎样。当然,淮南地界你们赵家是呆不下去了,只能举家迁往江左。到了那里,我们江左齐氏自会护你们周全。”

  赵金镝听闻此言,脸色骤变,“齐二公子想要我抛弃祖宗基业?”

  齐椽神色淡然,说道:“赵将军,留得性命在,又何愁不能东山再起?我齐阀一门两后,难道还保不住你赵家一门富贵吗?”

  赵金镝心中愤懑,却又无可奈何。

  当初一步走错,以至满盘皆输,竟连祖宗家业都保不住了。

  倘若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定然不会听信这位齐二公子的鬼话。一切都已为时太晚。举家迁往江左,日后他便只能处处看齐阀的脸色行事了。可若不接受齐家的条件,连阖族性命都难以保全。

  他眼神晦暗,心中恨不得将眼前人生吞活剥,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抹笑容,装作满意道:“如此,我赵家日后便仰仗齐二公子了。”

  “好说了。你我两家是儿女亲家,何必客气呢?”齐椽身体前倾,伸出手来,“对了,不知婚书赵将军带来了吗?你将婚书交给我,我这便去寻个黄道吉日,送侄女过来与令郎完婚。”

  赵金镝咬了咬牙,从怀中拿出婚书,递了过去。齐椽接过婚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将婚书打开,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小心收好,他端起酒盏,道:“请赵将军饮一杯热酒再走,请放心,有婚书为凭,我江左齐氏绝不背约。”说罢,他将酒杯置于唇边,一饮而尽。

  赵金镝坐了一晚,此刻也觉得口渴难耐。想齐椽亲自斟酒,又满饮一杯,自己如果不喝,岂非显得气量狭小?他举起酒盏,将杯中酒饮尽。

  他掀开门帘,一阵寒风扑面而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他走下画舫,借着黯淡的月光,瞧见岸边倒着几具尸体,仔细一看,正是他先前带来的部曲。

  他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就在此时,忽然觉得一阵剧烈的腹痛,方才吞下的酒液在肺腑间翻腾,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在肚中搅动。

  临死之前,他终于意识到齐椽今日相邀,并非是想帮他解决眼前的麻烦,而是想要拿回那封婚书。他与齐氏密谋之事,实属机密,他连儿子都不敢告诉。只要拿回那封婚书,便不会有人知道宋寒章之死与江左齐氏有关。

  他死之后,齐氏非但不会庇护赵氏一族,反而会推波助澜,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在赵家的头上。赵家唯一的出路就是将婚书交给宋家,言明一切都是齐阀从中擘划,自己以死谢罪,再托陆元恺求情,或许可以保全两个毫不知情的儿子。

  可是这唯一的解法刚才被自己走死了。

  他双手捂住腹部,口中吐出一口鲜血。

  他的身体摇晃了几下,“扑通” 一声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二天一早, 赵鹤年发现父亲死在他自己的房中,桌上放着一壶酒。

  父亲死得蹊跷。他正要调查父亲的死因,听家中仆人来报, 说如今寿春城中,谣言四起, 传得有板有眼,道是赵金镝妄图取代宋寒章成为庐江刺史,因而勾结拓跋雄, 暗中使计,害死了宋寒章。从赵金镝如何截留斥候情报,如何建议宋寒章于鸬鹚泽设伏, 又如何在宋寒章的兵器上暗做手脚,致使其命丧拓跋雄刀下, 桩桩件件, 皆说得绘声绘色,仿若亲眼所见。

  更有传言道,赵金镝的阴谋已被宋家知晓。如今宋家已然扣押了赵家次子赵松声, 宋海晏正率军回庐江,此番归来,头一件事便是要拿赵家开刀,为父报仇雪恨。

  赵鹤年呆坐于地。

  寿春城中人人自危。赵氏耆老不断找上门来, 要赵金镝给一个交代。他们见到赵金镝的尸体和毒酒后, 对传言不再怀疑。赵金镝事败畏罪自杀, 眼见大祸临头, 很多人开始收拾家私,准备逃亡避难。

  赵鹤年惊惧不安,将自己关在房内, 整日闭门不出。八月初五日,当宋家大军进入寿春城时,赵氏家仆发现赵鹤年已自缢而死。

  大军入城,围住了赵家大宅。赵氏宗族中一位八十一岁的耆老站在门口,颤颤巍巍地领着宋海晏、何长龄、陆元恺、陆思明等进入院内。

  赵氏父子的尸体并未收敛,而是蒙上白布,摆放在地上。

  主楼之中,放着一具漆黑棺木,其上饰有金纹,棺木前设着供桌,白烛摇曳,中间供奉着一座牌位,上头端端正正写着 “大将军宋寒章之灵位” 九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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