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澜月休本是脸朝着陆仙来的方向,只要陆仙的身影显现,就能第一时间看见她。
忽地想到什么,他又偏过头去,刻意不看陆仙来的方向,只留一个后脑勺。
他存了要陆仙内疚的心思。
自己为师尊挡刀,伤得那么重,师尊应当会很愧疚,师尊愧疚就会对他百呼百应,那么他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可他的这点小算盘,在陆仙说出那三个字后,全都抛之脑后,只想着让陆仙心情好起来。
“对不起。”
澜月休听见陆仙饱含歉疚与心疼的声音响起,立即去看她。
从未见过陆仙会露出这类表情。
在澜月休印象中,她鲜少会有这种情绪。
除了九重山宗被灭门那段时间,陆仙整个人浑浑噩噩,觉得只有自己活下来是件极为羞愧的事,几乎少有这样的情绪。
澜月休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慌忙撑着扶手想站起来安慰她,可自己的身体做不到让他随心所欲站起来,伤口上的疼如同榔头将他四肢打断,无法受力。
澜月休忍住自己的痛呼声,不想再让陆仙担心,却被陆仙发现了他的不适。
“你哪疼?”
陆仙视线在澜月休身上细细打量,将目光定在他的腰腹处,那里的血痕触目惊心。
澜月休本想着说不疼的,可看到陆仙满眼都是自己,忍不住贪心地想要更多。
“这儿疼。”
他手掌下移,覆盖在自己腰腹处的伤口上。
只是这轻轻一碰,便觉得疼,可这痛在陆仙将那充满心疼与怜惜的目光落到自己伤口处时,他忽然感受不到那痛了。
陆仙的目光仿佛有种魔力,能轻易将他从痛苦中拉出去。
陆仙伸出手,轻轻覆盖上去,掌心是澜月休冰凉的手。
眼前这一幕似乎回到了陆仙将失去灵根的澜月休带回住所那段时光,那时他也是这般脆弱,得好好照顾着,不能出一丝差错。
“我能不能看一眼你的伤?”
陆仙说这句话时,手指克制不住地颤抖了一瞬。
澜月休被伤到的地方,几乎与被挖灵根的位置一样。
她不敢想,这样的伤害受到第二次,澜月休该多难受。
“师尊想看,当然可以。”澜月休本想自己撩开衣裳,但还未动手,就看到陆仙已经去碰衣裳,便打消了念头。
转念一想,这是一次很好的与师尊培养感情的机会,师尊这么主动,他要配合些。
陆仙食指从衣衫间伸进去,手指夹住衣角,慢慢掀开,直到狰狞伤口逐渐显露。
腹部两个血肉窟窿就这样明晃晃地露出来,周围全都是深色的肉痂。
衣襟完全掀开,那两个伤口看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寒。
陆仙紧紧盯着伤口,眼睛眨也不眨。
少年之前看起来虽是柔柔弱弱,但被衣裳藏起来的精瘦腰身极为有力,即便腹部有伤,依旧难掩其匀称的身形和流畅的肌肉线条。
腹部肌肉随着主人呼吸的节奏高低起伏,身上的伤为他添了几分柔弱易碎感。
健壮与脆弱形成了强烈的冲击感,显得有些涩气。
可陆仙全身心都在关心他的伤,丝毫没注意到。
她愣愣看着伤口,忽然问澜月休。
“很疼吗?”
陆仙不敢去碰,控制着自己手上的力道,捏住澜月休衣角。
她低头看澜月休伤口的模样太过关注,未曾注意到澜月休的异样。
方才陆仙说话离得他腰腹处太近,呼出的热气喷上去,引起了他旁的心思。
“嗯……”
澜月休别开眼,不看陆仙,嘴里只是哼了哼。
“那我去找吴老,让他给你看看?”
陆仙问了句,正打算放下手里捏着的衣服要去找吴老,却被澜月休反手握住。
阳光洒在澜月休琥珀色的眼里,衬得那双眼更加明亮清透。
“师尊不用去,我不疼。”他说:“师尊帮我吹吹,我就不疼啦。”
寻常人家的孩子磕到哪,疼得哭出声时,父母就会朝磕到的地方呼气,然后说:“吹吹不就疼了。”
陆仙瞧着澜月休惨白的脸色,还要强忍着痛来安慰她,心里更是苦涩。
她低下头,凑近身子,朝澜月休的伤口处轻轻呼出一口气。
“吹吹,就不疼了。”
她吹了几次,澜月休握住她的手忽然一紧,力气大到令她有点疼。
以为是自己吹得用力了,他疼,连忙问:“怎么了,很疼?”
澜月休不敢看陆仙,面朝着与陆仙相反的方向,压着嗓子道:“没,我不疼了,师尊可以不吹了。”
他那压在发丝里的耳垂通红,烫得出奇。
陆仙以为是澜月休不想再吹,立刻停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澜月休腹部的伤,将衣服盖回去,叮嘱道:“你要好好养伤。”
澜月休闷闷点头,依旧没去看陆仙。
陆仙站起来,本想离开,一转身才发觉自己的手还被澜月休抓着,轻轻晃了晃:“你松手啊。”
澜月休下意识握了握手掌,感触到陆仙温润的手后,立刻张开五指松手,然后又将手缩进衣服里,彻底不说话了。
陆仙疑惑地看了一眼澜月休的脸,他侧对着她,只能看到右边侧脸。
定眼一看,似乎脸色没那么苍白了。
“你先休息休息,我去找吴老说些事。”
陆仙只得到了澜月休连续的哼声,但见他状态还不错,就没有多看。
待陆仙离开后,藤蔓一把跳到澜月休身上,落在他肩头。
藤蔓凑近澜月休耳旁,似乎在与他说话。
却见澜月休耳朵越来越红,最后出声:“不行,师尊她不会同意的!”
第40章 师徒与担心
陆仙绕到后面去问吴老:“前辈, 以我徒弟现在的情况,能立刻走动吗?”
吴老放下手里动作,直起身子看向陆仙。
“你急着离开?”
陆仙解释道:“有些急事要处理。”
吴老思忖片刻后摇头:“恐怕不行, 他不同于你,伤口虽被处理干净了, 但须得静养。一旦伤口再次迸裂开,很难再愈合。且他伤到的位置极为险要, 那刀都将他捅了对穿, 没死已经是万幸。”
“不可不可,他不能动。”
吴老这样说着, 陆仙忍不住问:“他只需静养就会好起来?”
“你是不信我的医术?”吴老哼了一声,不高兴了。
陆仙连忙表达歉意:“前辈我没有质疑你的意思,只是过于担心他了。”
吴老这才缓了脸色:“你若是信得过我,可以把他放在我这养伤,待他好了再回去。”
这倒是不失为一种解决办法。
但,他们与吴老也不过萍水相逢,吴老救了他们,还好心收留澜月休, 陆仙该感谢才是。
且以那家伙的本事, 就算出了事应当也有逃跑的法子。
雷劫都被他招来了,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那便辛苦前辈了,待我解决完事,立刻回来接他。”
陆仙朝吴老一拜, 听见他客气的话:“辛苦啥,我一个人在这待着还无聊得紧, 有个人陪我说说话也是好的。”
“那便有劳前辈了。”
吴老挥了挥手,继续照看他的药田去了。
陆仙回去找澜月休, 告诉他,他得在这里待上几天,她要去处理些事情。
澜月休点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师尊会回来接我的吧?”
他伸手想拉住陆仙的衣角,却又缩了回去。
“师尊放心离开,不用管我。”澜月休低头盯着陆仙衣裳上的纹路,语气里的失落与难过浓得连陆仙都听出来了。
她哭笑不得,蹲下身子将脸凑到澜月休低垂的眸子前,耐心与他说:“我回宗门看看,你得在这里养伤,不能乱动。”
澜月休小声嘀咕:“我才不会乱动。”
陆仙被他逗得笑出了声。
这般接触下来,她又看到了澜月休的另外一面。
“你在此处等我,我去看看情况。”
陆仙站起来,转身要走,听见澜月休问她:“若是宗门出了很严重的事,师尊还会回来接我吗?”
听到这句话,陆仙的心猛地一颤。
她想起当初自己挖了澜月休灵根后,将他抛弃在那荒废的屋子里,留他独自一人面对皮囊人。
与澜月休相处的一幕幕自脑海中浮现,她也明白了澜月休话里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