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翊很高兴，问夜千重：“师侄叫什么名？”
夜千重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问小姑娘叫什么名。
他转头刚要问，小姑娘自己上前一步，脆生生叫道：“回师伯，我叫鹿葵，小鹿的鹿，葵花的葵。”
“好好好，鹿葵师侄，这是师伯送你的见面礼，收下吧。”
夜千重恍惚，觉得自己没尽到做师尊的责，这么久了，竟然连名字都未曾问过。
他带着人从庭翊那里离开时，听见小姑娘低声道歉：“师尊会不会怪我自作主张自己回答了师伯的话？”
夜千重停了脚步，见小姑娘小心翼翼，连看自己都不敢。
他忽地回神，鹿葵与她还是不一样的。
他从小就泡在蜜糖罐子里长大，丰衣足食，只不过中途遭了变故。
而这个小徒弟，与她的爹娘相依为命，过的都是苦日子，哪里会像他初来九重山宗那样，胆子大到敢与庭翊顶嘴。
也是她的那些遭遇，让她早早养成了察言观色、先人后己的性子。
“无碍，你做的很对。”夜千重看小姑娘依旧惴惴不安的样子，生疏地揉了揉她的脑袋，露出笑来：“别怕，还有我在。”
这句话不久就失效了。
陆仙进阶出了岔子，需要几种特别难寻的药材作为药引。
夜千重想也没想，说自己去找。
他已经失去了一个阿姐，不能再看着陆仙死掉。
所以明知道很危险，陷进去就必死无疑，他还是去了。
他将药材扔给鹿葵，告诉她，一定要带回去。
可没来得及给鹿葵留一句话。
他想说：即使我死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临死前，他想，他终于能保护自己身边的人，终于不是看着他们死去，却无能为力。
鹿葵带着夜千重用命换来的药材，不敢停歇，回到九重山宗交给庭翊，崩溃地说出夜千重死了后，晕厥了过去。
待她醒来，却见庭翊一脸沉痛地看着她，说出了改变她一生的话。
“拜托你……拜托你假扮成小夜的样子，去骗骗小陆，她醒来要是知道小夜为了她找药材而死，会崩溃的。”
“我们已经失去小夜了，不能再失去她。”
“算师伯求你，求你帮帮我。”
鹿葵听到这些话时，整个人脑子里轰轰响。
她不懂为什么要骗陆仙，要假装夜千重没死。
可师尊拼了命也要将药材拿到，她只能答应。
这是师尊希望的，她无法拒绝。
可庭翊为了不被陆仙识破，要她完完全全变成夜千重，要她彻底丢弃“鹿葵”这个身份。
“我在外说了，你为了救你师伯，在寻找药材的过程中不幸遇险。”
庭翊将化骨丹给她，要她将自己的骨磨成与师尊一模一样。
她经受了一个月的折磨，日日夜夜被磨骨的痛折磨得难以安眠。
每一刻她都在想，凭什么只为了陆仙，要她受此酷刑。
凭什么为了陆仙，她的师尊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救活她。
这个世界死一个陆仙又能怎么样，明明是她自己修炼出了岔子，凭什么要他们承担后果。
她恨透了陆仙。
如果不是陆仙，师尊就不会死，她就不会又失去身边最重要的人，连自己的身份都丢了。
可当三十日的酷刑离去，在铜镜前看到熟悉的容颜，鹿葵落下了泪。
她终于能以另外一种方式，见到师尊。
庭翊将陆仙带来见她时，她忍着痛，装成师尊与陆仙平日相处的模样，对陆仙冷嘲热讽。
可说着说着，她的感情成了真，便真的对陆仙嘲讽起来。
庭翊要她住口，她冷笑一声：“弱到这个地步，连修炼都出了岔子，陆仙，你可真没用。”
她借着师尊的外表，诉说着满腔不甘，却被陆仙一句话堵住了所有。
“对不起。”
短短三个字，怎么能弥补得了师尊的死。
她逼迫自己，骗自己，直到自己竟然真活成了师尊的模样。
直到已经麻木，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名字，叫鹿葵。
就连整个九重山宗，都忘记了鹿葵这个人。
当在陆仙床上看到她的弟子时，满腔的怒火生了出来。
见到陆仙她劈头盖脸地骂。
“玩物丧志，玩人丧德，陆仙你可真是昏了脑袋，一丝上进心也无。”
对方不客气反驳：“师弟今日不请自来，怕是也很闲，师兄没找些活给你做吗？”
她冷笑：“哪能比得上师姐闲，都在自己屋里藏起人来了。”
可她扮演师尊的角色太久了，久到与陆仙相处两年，竟然开始关心她。
不，她是嫉妒陆仙。
嫉妒陆仙和她徒弟还好好的，而自己再也没有师尊了。
“你可别将自己搭进去，到时候又要找绛色夫人去哭。”
在她成为师尊没多久，撞见陆仙在绛色夫人那里哭过。
说她自己太没用，连进阶都能出岔子，还说要不是夜千重，她恐怕就死了。
鹿葵当时就转身走了。
师尊早死了，尸骨无存，你现在去死，说不定还能在地府向他道声谢。
那晚，她哭了一宿，迷迷糊糊睡着，梦见初见师尊的时候。
他就像个天神，将她从地狱里拉出来，给予她新生。
可她却做不到将天神保护好，失去了她的天神。
陆仙自爆本源灵力，几乎要死的那晚，她想直接抛弃陆仙，任由陆仙死去。
可一旦想到师尊拼了命拿到药材，叫她带回去救陆仙，她心里就咽不下这口气。
师尊用命救回来的人，不能就这么死了。
所以当那只怪物要去杀陆仙时，她想也没想，直接挡下。
她不是为了救陆仙，而是不想让师尊用命换来的代价白白散失。
可心里是那么气，气陆仙不知道是师尊救了她。
气到她终于忍不住，将真相说了出来，可即便将一切倾诉，却没有一丝释怀。
陆仙知道了又能如何，时隔两年的真相，又有谁在乎。
师尊在墓群里，连姓名都不能署。
死之前，鹿葵在心中想：
师尊，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还有，我也能保护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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