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这个情况，决策要比追问来得迫切——是将他就这么带回给未婚妻，还是干脆带着他暂且消失？
周榛宇看她一眼，意思“选择权在你”。
不，选择权可不在她，在韩京自己。
最终两人达成一致，带韩京前往约定地点。沿途让他吹吹风尽量清醒清醒，至于要弥补还是逃避，让他醒了自个儿拿主意。
到地方韩京在后座昏睡过去。被楚娜叫醒再睁开眼睛，意识似乎回来一些，只是精神仍颓靡：“水。”
周榛宇将车停在一处露天小摊门口买了饮料。两人接着下车，打开所有门，让空气流通。
午后的日光喧腾，附近传来棉花糖和烤玉米的甜味。楚娜和周榛宇靠在车头，捧着热饮，看小孩子在树下钻来钻去。
腊梅和迎春开得正好，另一些枝头则花蕾叠繁，不知是红梅还是早樱。行道两旁，常青树和落叶树交替，层次分明，直延伸到百米开外，一栋由金属和玻璃支撑起的弧形建筑旁。
那正是她和周榛宇徜徉过的温室。当时在茂密植物和鲜艳花朵里，她身上缀满玫瑰的香气与刺。
更远处苍绿浓盛，是柏树形成的迷宫。那晚在迷宫里，他们都认定彼此的关系已无半点希望。
也不过是几个星期前的事，想想却好像已过了小半生。话又说回来，或许正因为没抱持过希望，反而走到现在。
周榛宇回头看一眼韩京，又看看她。
“想问什么？问吧。”
“没什么。就是好奇，你跟每一任分手后都能这样做朋友？”
她看一看他：“不，起码咱两做不了朋友。”你要有了未婚妻，闹成这样，我多半只会幸灾乐祸。
就在她这么想的这时候，远远有个女孩提着裙子走来，左顾右盼。
平常人一般是用不着“提裙子”这动作的。除非像这位，穿了件秋海棠颜色的绣袄，一条曳地的同色马面裙，缎带丝绦遍身，不得不格外小心。
汉服本身不罕见，公园里常有聚会。但这女孩显然初涉此道，裙底下露出一双板鞋，看上去随时有可能被累累衣物绊倒。楚娜好奇看了两眼。对方的视线竟也向这边转来，看着车里的韩京定住，神情也变了。
楚娜认出她，忽地意识到什么，赶紧推周榛宇：“戒指！”
“？”
“韩京的戒指！”
“在你那。”
她一摸口袋还真是。疾步绕回车门边往韩京手里送：“快戴上。”
一递递了个空。韩先生还在回魂，人事两不知。戒指掉出车外，向底部滚去，好在周榛宇在旁眼疾手快，一把兜在掌心。
楚娜举目一张，见女孩已经向这边跑来。
“快！”
周榛宇一时再顾不得解释，单膝跪抵在车沿上，强行将戒指套回韩京中指。楚娜刚觉得这画面有哪里不对，女孩已跑到跟前，好悬没栽个跟头。
她好比一只浸饱了水的小海绵。看见韩京第一秒，立时像被谁用力挤了一把：“你去哪啦？！”
韩京原本神思昏昏，两眼茫茫。见到她哭，立刻像兜头淋了一盆冷水，一脚迈出车外，头晕眼花：“别哭。对不起，别哭。”
他大概还没闹清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女孩抹一抹脸，转眼声讨起来：“你到底哪啦？都已经三点半了！说好今天要来这边情人树上系同心结，你都忘了吗？”
“没忘，真的没忘。咱们马上去。”
“现在去还有什么用。2019 年 2 月 1 日 3 点 14 分。要久爱一生一世。我们错过这个时间。怎么办，错过就是错过了！”
她说到后来，上下挥动手臂，连带着大袖就像一对小翅膀似的，差点原地起飞，可见真是非常懊恼和委屈。越讲越激愤，转身要走。枉韩京虚长人家七八岁，高了大半头，此刻被一通抢白，倒像矮了一截：“别别别，我错了。”
好在有车遮挡，还不至于引来围观，却已有人闻声往这边张望。
“不要！”女孩愤然道：“我穿着这身等了你好长时——这是什么？”
原来韩京原先就领口散乱，被她大力一扯，露出昨夜的刺青。心口以上部位，鲜红玫瑰托着一个 C 一个 N，因浸水微微红肿，竟显出一点浮雕效果。
女孩盯着它，暂且没了动静。
周榛宇轻声道：“现在跑还来得及。”
楚娜觉得他这提议很值得考虑。反正她是解释不清楚，管他妈的，溜之大吉。
第101章 她也希望
但已经晚了一步。小未婚妻开始抽噎起来。
“疼吗？”她边哭边问。
韩京低头看一眼自己的纹身，又看了一眼，恍然大悟：“不，不疼。”
说着竟张臂将女孩揽进怀里。后者也不挣扎，之前气得像只河豚，忽然娇小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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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转折未免太过剧烈。余下两人虽诧异，但都识趣地转过身，让这对有情人自行解决。
楚娜到底有点尴尬，望望天，不知该讲什么。
周榛宇摸摸口袋：“吃个糖？”
楚娜一瞧，竟是两只粉嘟嘟，猫咪肉垫形的棒棒糖。
“哪来的？”
“老板娘说咖啡太浓，怕苦着我。”
“刚才那家店？上回我让她多给我张纸巾，还要另外收钱呢。太双标了吧。”
“这么讨厌她。那我扔了。”
“别，糖是无辜的。”她去拿，却拿了个空。
原来糖块竟有自主意识似的，跳到了他另一边手背上。楚娜一伸手，那糖忽地又一弹，在他指间翻了个儿。接着不停开始翻转腾挪，被牢牢吸住似的，同时轻盈像一只蝴蝶。
他这双手，既有好骨相，又有一副好皮相，支撑在其间的肌肉则灵活丰沛。指节挨个与糖块相触，将它推向不同方向。
糖没入掌心。他双手握拳悬在面前，让她猜。
楚娜轻敲他左边手背。他翻转来张开，空无一物。另一只手里呢，也什么都没有。接着他只动动手指，糖果又出现了。
“你还会这个。”
他剥开糖纸递给她：“我会的可多了。”
楚娜接过放到嘴里，做个酸掉牙的表情。回头望一眼。正遇上韩京抬起头来。
女孩脑袋仍扎在他怀里，毛茸茸地顶着他下巴。
她与韩京，彼此对对方笑一笑，是感激也是祝福。她曾是韩大夫再多仁心，也不能解决的病灶。
刚转回身，周榛宇忽地伸臂过来，搂住她。
光天化日下他倒没过分，只凑近，闻一闻她头发。
这是在示威呢。人类都已经进化到这地步了，一只雄性对另一只雄性示威时，第一反应仍在气味上打转。
楚娜叼着棒棒糖，边吐槽，一边默默将脑袋歪在他臂膀上。
她也希望自己是个天真烂漫，毫无保留的姑娘。对爱情有着执迷的信仰和越挫越勇的热烈，最重要的是敢于付出也勇于索取。在谈到永远、忠贞和真爱这样字眼的时候，不会尴尬地笑出声来。
只是这目标未免过于遥远。眼下就先这样吧。日头温暖，花香四溢。他们什么也不必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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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onnar。是他。”几分钟后，女孩用手背揉着眼睛，指指韩京，又指指自己：“N，nora，就是我。刚认识的时候，我给他起的英文名字。我一直想跟他纹个情侣纹身，但是他以前不肯。”
原来是这么回事。再仔细看，果然并不是 CN，而是 C&N。
楚娜恍然。记起韩京说过他这场姻缘起于一次国际医药论坛。会场上老外发不准韩京两字的音。被拉去充当志愿者的女孩便临时给他起了个英文名。
不是有个说法吗，命名是最简单的咒语。韩先生被这小小咒语套牢，一见倾心。
女孩继续解释：“connar，来自我最喜欢的系列，讲机器人的。”
楚娜一听：“啊我知道，终结者！”
“不是哦，是《底特律：变人》。”
楚娜正想装作听明白，周榛宇在旁道：“人家跟你不是一代人。”
“你走开。”
女孩赶紧道：“是个游戏啦，在 steam 就能下。”
“哦哦。”
“用主机，PS4 也行，我送你啊。”
“哦。”
女孩急于表达善意：“PS4 就是——”
“……我知道 PS4 是什么，也知道 steam。我是个现代人，谢谢。”现在小孩怎么回事，看着像人间流星，一开口句句人间流星锤。
楚娜眼看着就要善意告罄。女孩转而又与周榛宇攀谈起来，感谢他在电话里的开解。韩京顿时警惕，痛喘不止，瞬间将未婚妻注意力吸引回去，忙不迭将他扶到树下长椅休息。两对这才得以分道扬镳。
坐回车里，楚娜和周榛宇都松口气，这半日似乎格外漫长。
她还有最后一个疑问：“韩京到底为什么会在你车上？”想一想：“问什么问，你肯定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