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她一眼:“打个赌?”摇摇头:“算了,一天不能欺负你两回。”
“怎么,你都想起来了?”
周榛宇在她眼前打开行车记录仪。
“……好吧。”
记录仪摄像孔对准车头,开始空无一物。随着进度条向前拖动。渐渐有人影向画面里晃过来。正是他们三人。显然刚从顶层泳池下来,思南衣服头发都还是湿的。是那种自以为一条直线压过来,实则在地上给你画了个五环的走法。
屏幕里的周榛宇看着还算正常,除了眼神有点不聚焦,尚能架着韩京走到车前。
开门关门,三人都上了车。超出记录仪拍摄范围,之后就只听得见声音。
思南一直在嚷嚷,因为舌钉的缘故,嘴里像压了个糖块。楚娜得凑近屏幕才听得清他说什么:“……那姑娘从前练芭蕾的,脚背能伸到脑袋旁托住酒杯,用锁骨给你开瓶盖。”
“不,不要芭蕾,不要酒杯,更不要姑娘。”韩京嘟囔两声,断然道:“我就快结婚了!结婚,懂吗!”
“得了吧。扫兴,小周跟我去。”
“榛宇兄也不能去。”
“凭什么?”
“就凭——”韩京一时半会,或许忘了她这位前女友叫啥:“楚娜,他和楚娜。”
周榛宇原本已无动静,多半昏昏欲睡,忽地笑了:“楚娜!嘿,我们脾气最坏,心眼最小的楚小姐。”笑两声,森然对韩京道:“别讲得好像你很了解她。”
人家只是叫了她的名字而已喂。所以别看他举止如常,内里已醉了七八分。
“脾气坏?那不会,她太好了,太懂事了。”韩京感叹:“我跟她,我两在一起,从没吵过一次架……”
“没吵过架?”周榛宇醺然道:“告诉你,你们没做过的事可他妈太多了,你试过跟她半夜被锁在一间——”
画面外,楚娜正等待下文。没曾想身旁当事人一拖进度条,将整段跳了过去。
“喂!”
“都是醉话。”
醉话才有意思呢。
进度条跳转过去的画面一成不变,但思南已在背景里打起鼾来。韩京则不知怎地焦虑到喃喃自语:“没错,我这人暮气沉沉,玩也不会玩,疯也不会疯。一过九点就要睡觉。我的小 nora 那么年轻,跟我过日子得多闷。”独自吁叹道:“或许真不该结婚,我连楚娜都不能……”
“你得结。”周榛宇再次出声。打断人家,竟然还反问:“知道为什么?”
一时把自己给问住,想了一想:“因为楚娜现在,喜欢我。”这句话与其说是从他口中讲出来的,倒不如说是在黑暗的窄道里迎头撞上的。以至于他被撞得静默了小一会,才继续说:“她找了我三小时,她被我给急哭了——喂韩大夫,她为你哭过没?”
画面外,周榛宇按住进度条。楚娜手都伸出去了想阻止,又收回来。
他看她一眼,没再往前拖动。
然而之后手机里再没听见他的声音。只有韩京自言自语一阵,夹杂着思南醒转时的混沌嗓门:“嘿,咱们这是开到哪儿了?”
渐渐也都没了动静。过不多时,传来“空咚”一响。
虽然看不见画面,但多半就是这一回,韩京从后座摔进了空隙。
费思南随即发出嘟囔:“到了?”听声响是坐起身来,由衷赞赏:“小周你今天这车,开得可真稳。”
能不稳嘛,压根没动。
两人下车离开,将韩京丢在里头忘了个干净。
就此,这一晚轨迹总算明朗。虽然其中很多细节已无从考证,但他们酒酣之际先后去了游戏室,纹身店,顶层泳池。这些总都没错。最后三个人上车、两个人下车。两人总还算出息,没摸错楼层,回去直睡到她用电话将他们叫醒。
第102章 观众
车快到楚娜家时油箱亮灯,周榛宇转进附近的油站。
他刚下车,楚娜手机在包里响起来。
她秉持着不给油站增添隐患的意识。下车走出大门,在路边回过去:“喂,醒了?”
韩京在那边长吁一声:“今天真是,太丢脸。”
声音仍有些含混,但看来理性总算是接管了大脑。
又问:“我没对榛宇兄讲什么胡话吧?”
“喝成那样,讲了他也不记得。”
“我也是,全部断片。只记得我们仨好像在哪撞破了一扇门。”
“哦,那是费思南的游戏室。撞的也不是门,是墙。真没想到,这事还有你的份。”
“有我的份,我也撞了。还有,我明明记得撞之前把订婚戒指摘下来收好。”听动静,韩京使劲揉了把脸:“可现在它还在我手上,可见都出现幻觉了。这酒真的不能乱喝。”
楚娜忍俊不禁:“不是,你忘了戒指是怎么回到你手上的吗?”咱们小周总估计也是生平第一次给人戴戒指,竟被对方抛诸脑后。
“是你找到的?”
“就当是吧。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细节的。”
韩京意识到什么,默然少时:“叨扰榛宇兄了,改天我再单独向他道歉。”
“他害你喝多,他该向你道歉。”
韩京一时有些困惑:“他没告诉你?是我请他留下来再喝几杯。”
楚娜原本正想说“我会替你骂他的”,差点没来及转过弯:“什么?”
“一来有义务向你的现任交代清楚。免得日后尴尬。而且我也确实需要释放一下压力和焦虑。”
“啊,因为她太年轻太活泼,你不知道能不能给她幸福?”
“榛宇兄告诉你的?”
“行车记录仪告诉我的。”
韩京失笑:“惭愧惭愧。”
二人又聊了几句。直到车开出油站,在楚娜身边停下。
她向对面道了再见,上车道:“韩京的电话。”
周榛宇应一声,没再多问。楚娜主动道:“你上回是不是问我,为什么我跟他都到这个地步,还是分手了?”
她突然提起这个。哪怕周榛宇有些紧张,也掩饰得很好。只点点头,示意她接着讲。
楚娜就接着讲。没错,她当时跟韩京连家长都见过。甚至为让他妈妈满意去报了个厨艺培训班。可以说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那年初春他俩为增进感情去美国旅游,途径休斯敦,正遇上橄榄球职业联盟超级碗比赛。韩京父亲有个从前的患者定居在那,听说救命恩人的儿子前来,特意登门拜访,并赠予两张决赛的前排球票。
这两张票有多珍贵呢?大致相当于每年的春晚观众席,运气好还会有一两个镜头,几月前就炒到天价。对方送票时甚至表示,没看过超级碗的人,相当于没见过自由女神,不算来过美利坚。
话是夸张,然而一片好意,两人都觉得不能辜负。尽心尽力买周边,查攻略,甚至调整了行程,当天打扮成合格的球迷去了现场。
然而可能是文化隔阂,可能是天性不合。楚娜几乎不知道自己看了什么。
她算好一点,还能凭博闻强记跟隔壁老外聊聊球队花边。韩京则因为时差,看到一半就睡着了。
但又不好就这么站起来走掉。毕竟每个人都在欢呼,用尽全力嘶喊。他俩只得从头坐到尾,被他人的热闹挟裹和消磨。偏偏那场比赛还格外漫长。散场后打不到的士,最后双双搭地铁回酒店,倒头睡了一天匆匆奔赴下一站,什么景都没看到。对这个城市的回忆只剩无趣、疲惫和没完没了的噪音污染。
眼下,她对周榛宇道:“那天我突然明白,我跟韩京就像被困在同场球赛的邻座观众,因为一票难求这种理由硬撑几个小时。几个小时也就算了,可如果要一辈子都困在一起,看一场让我们毫无激情的比赛,啧,好像惨了点。”
韩京大抵也有同感。那次旅游回去之后他们断了一阵联系,想明白之后谈了一次,决定做回朋友。
“他其实这辈子只想当个情绪稳定的好观众。觉得爱情呀,大哭大笑那些,太激烈,难免伤身体。”
但这世上总有人让你推翻自己的看法。格外惜命的韩京也会遇到一个让他喝到烂醉,往心口刺青的女孩。
就像那天她决定放弃,再也不在与人建立亲密关系上这件事浪费时间。在与他重逢之前,她已经充分做好这辈子都独身一人的打算。
车这时开到了她家楼下。周榛宇态度已放松下来:“现在呢?”
楚娜不由莞尔。刚才与韩京说到女孩太年轻太活泼,不知能不能给对方幸福。她也问了一样的问题:
“那现在呢?”
韩京难得大笑:“人说酒后吐真言。我都将真言纹到了身上,要讲,就讲一辈子吧。”
是啊,周榛宇和她——不愿承担期望的男人,和不敢索取的女人,到今天也还在一起。那老中医当然也可以爱上小作精。照样天造地设,蜜里调油。
“现在嘛。”她等他将车停稳:“咱们不说韩京,先来说说你们昨晚是怎么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