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了,你看我个看大门的,不也好好着吗?”
盛凝吃了闭门羹,郁闷地坐大巴回连城,又给程煦发了好几条短信,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大概就是说自己回家了,在家等他之类的话。
车程三个小时,省会璀璨亮丽的高楼大厦一点点退出车窗,取而代之的是暗灰色的天空,有很多已经不再使用的烟囱插入其中,很多车间化工厂已经歇业大吉,盛凝记忆力的年底有连片的红色和玻璃一样淡蓝的天空。
以前小区里有邻居奶奶在一楼空地上种树。
种了一棵柿子树,十二月份通红的果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看起来诱人多汁。
“我们站在树底下,会不会像牛顿一样?”程煦那时还小,长着一张白瓷般的娃娃脸。
盛凝的视线从柿子移到弟弟脸上,“什么牛顿?”
“他被苹果砸到,然后就发现地心引力了。”
盛凝呵呵笑他,小崽子知道的还挺多,从手边抄起细长细长的树枝,往树上一捅,一个正熟的柿子掉在程煦脚边。
“那你呢,能发现什么公式吗?”
程煦捡起柿子,用袖子擦擦,然后撕开薄软的外皮,粘稠的汁水立刻溢出来,他递给盛凝,说:“我发现,我比其他同学都强。
“为什么?”
“因为我有姐啊。”小孩抬起亮晶晶的眼眸,毫不避讳地盯着她,“所以我不用一个人上学吃饭,还能吃柿子。”
“两个死崽子!”破锣一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又偷老娘的柿子!”
“小煦,快跑!”
穿过高挂红灯笼,和一连串精致的红色窗花,澄澈的天空下似乎连风都感受不到了,耳边只剩少女清脆的笑声,程煦只是跟着盛凝跑,跑过一片片枯槁的灰色树木,越过穿着厚实的行人,路边是各种卖/春联吊钱,还有冰糖葫芦的小摊,不用担心寒假作业和没吃完的腊八饭,唯一值得忧愁的是除夕夜是否能忍到零点吃完饺子再睡着……
熟悉的街道在视野里出现,盛凝捏了捏山根,只觉得疲惫不堪。
所以,他长大了,一个人也可以了吗?
真的,真的不再需要姐姐了吗?
曾经乖巧绵软的小孩蜕变成劲瘦清俊的少年,成长道路上似乎经历过太多的不得已。
盛凝似乎没有想过程煦是否缺失了必要性的关心和爱护,可她忙于生计的同时也注定顾不上那双汹涌澎湃的眼睛。
那、那好吧,如果他真的想换一种生活方式,自己走出一条新鲜的路来,撇下姐姐也可以,盛凝努力说服自己。
车厢里,没有乘客的脸上挂着即将过年的喜悦,全部有着浑浊无光的双眼,每个人都被厚重的医用口罩遮住几乎大半张脸,偶尔有粗重的咳嗽声。
盛凝揉了揉困倦的双眼,手掌覆在冰凉的额头上,冷清的眉眼像是挂上一层细霜,随着垂下的眼尾,掉在脸颊上,下了一场无形的雪,她重重叹出一口气。
“小疯子。”
比她狠心百倍千倍,不知道亲情珍贵,不懂得感恩珍惜的小畜生。
进家门后,屋里没什么变化,父母那间卧室都落了灰,看来程煦没进来过。
连城一中周末放假,程煦一个月充其量在家就住上七八天,甚至有时候根本不回来,就在学校宿舍待着。
盛凝在床上辗转反侧,在床单上发现几根发丝。
黑色,短的,程煦的。
她皱了眉头,怎么把头发掉在她床上?
因为自己的床大一些,所以偷跑来睡觉吗?
第二天醒来,窗外只剩一片雪白,随着流感加重的还有寒潮,手指大的雪片拼命拍在窗棂上,即使屋里暖气充足,盛凝还是觉得寒凉。
冬季天黑得非常早,几乎是六点一过就有了昏暗的趋势,盛凝终于听到期待已久的开门声。
钥匙穿过锁孔的声音沉闷生涩。
楼道的灯断断续续闪着,寒气瞬间侵袭整间房子。
盛凝走到门前,看大门打开,少年的刘海遮住一半眼睛,只看得见白到发慌的皮肤,没有一丝血色,他带着棉衣上连着的帽子,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肉眼可见穿得很薄,不知道运动裤里有没有加保暖的内衣,身后背着鼓起的书包,整个人带着一股凛冽的风雪气息。
盛凝看见他平安,觉得欣喜,之前自顾自骂他的话瞬间被抛诸脑后:“你回来啦。”
程煦反应慢吞吞的,露出小兽般湿漉漉的眼睛,懵懂地注视她几秒,随后什么话都没说,张开双臂把她圈进怀里。
几乎是整个人的重量,盛凝被压得后退几步,脊背贴在墙上,程煦靠在她肩膀上的脑袋也结实地和墙壁撞了一下。
“哎呦。”盛凝听见撞击的响声,心疼地揉揉程煦头顶。
然后摸到他的外套,冰凉,隔着一层毛衣却感受到滚烫的身体。
灼烧着盛凝的掌心。
窗外大雪已经让高速封路,从家到医院的艰难可想而知,所幸家里的药箱还齐全,盛凝给程煦喂了几片退烧药,裹上棉被把闷汗发出来,又反复量了好几次体温,大半个晚上,终于从41度降到了37度半。
“哎,”她叹口气,急得语无伦次,“你们老师不是说很安全吗,结果人我也见不到,连电话都没来过,最后就这么发着烧给我送回来了?!”
药物的副作用是嗜睡,程煦没有醒来的迹象,安静地躺在床上,如果不是均匀的呼吸起伏,还以为是新鲜的尸体。
盛凝趴在床边,紧紧握着发烫的手,从她能包在手掌心的软乎乎的一团,到如今修长宽大,比她长出一个指节的手,盛凝生出一股浓烈的无措感,泪珠滚在程煦无力的掌心里,她胡乱抹掉代表无能软弱的液体,将程煦的手贴紧自己的脸。
她真的承受不住唯一至亲的任何意外,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不小心一点,为什么没照顾好自己。
情绪混乱中,盛凝摸到程煦手腕的疤痕,粉白色新生的软肉歪歪扭扭爬在腕骨上。
千万,不要再丢下她一个人了。
怀中的手指动了动,程煦艰难掀开眼皮,眼珠乱转一下,确认他还没有上天堂,只是眼前盛凝眼圈红得惊人,是他许久未曾见过得脆弱模样,拇指抹掉一颗挂在脸颊的泪滴。
喉结滚动,嗓子里像有数不清的刀片,发音如同刀割。
“怎么、哭……”
盛凝有些羞赧,转移话题道:“你醒了,真的要吓死我了,还难受吗?”
“有点儿。”
她掖好被角,听到程煦嘶哑的嗓音说:“我还以为在做梦。”
所以才敢在意识弥留时,拼命抓住你的身影,肆无忌惮抱着你,如果是在你怀里,那醒不来也没有关系。
“如果我没回来,你确实可以做一辈子梦了。”
程煦咧开干裂的嘴角,有气无力地笑了,整个人病恹恹的,刘海乖顺地躺在额前。
盛凝心软,问:“你想吃什么,还是喝点什么,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都可以?”
盛凝为难地看着窗外天气,“家里有的就行,我提前买好菜了。”
“想要你陪着我。”
盛凝眸光颤动,扯着唇瓣答应,“好。”
“想要你只和我在一起。”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如同趁着生病肆无忌惮提出无理条件的小孩子,但他现在唯一尚存的思绪只想这么做,这么说。
盛凝依旧回答:“好。”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得寸进尺。
“想要你和他分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擦身(一更) 毫无男子气
“你好像很不喜欢江淮。”盛凝没正面回答程煦的无理要求, 更好奇江淮到底哪里惹到他了,任凭外人看,对盛凝来说都应该是个高攀的男人。
她必须承认恋情并不纯粹, 夹杂着很多外界因素, 比如对实习工作的感激,或者还有江淮足够诱人的身体条件,但感情就是这样的,就像好友变情人,里面也夹杂着友情或者因为时间而将友情变质成为的亲情。
纯粹的爱……盛凝眯起眼睛, 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是什么模样。
程煦把手从盛凝的桎梏里抽出来,手腕遮住眼睛,他索性不再给她目光。
“也没有,说着玩的。”
虽然语气听起来郑重其事,这话显着违心得很。
盛凝从地板上起来,坐到床边,错开程煦额前的头发, 干燥温暖的掌心覆盖在他的额头上。
“不是很烫了。还有心情开玩笑,挺好的,至少没烧傻。”
她干巴巴地扯开话题,从被审问的位置走到道德制高点, 诘问他:“你这个死小子, 你去冬令营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知道我联系不上你多着急吗?!”
毫不留情地给床上病号一拳, 打得程煦闷哼一声。
他难得觉得心虚, 结结巴巴解释道:“我本来一开始, 不打算去的,报名都截止了,是教务处主任临时给我候补了一个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