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轻轻一捏就会断掉。
他有些皱眉,但在黑夜里什么都看不见,“姐你太瘦了,多吃点。”
盛凝叹口气,“吃不下。”
她最近说话都没有平时那股气了,以前说话尾调总是上扬的,像刚晒完太阳的猫,懒洋洋的,现在蔫巴的像缺水的雏菊,说话又淡又轻,带着一团雾似的,让人听不出情绪。
“姐。”程煦眨巴一下眼睛,“你难过吗?”
盛凝想回答不难过,但很明显她状态不对,这件事绝对很大程度地影响了她,睡前写卷子,她已经发现很多练过的题目不会写了。
她一撇嘴,“也不是吧,就是心里堵得慌。”
程煦想说,其实这就是难受啊姐姐,他又接着试探:“姐,人难受要是不哭,会憋坏的,你看我哭得多惨。”
想到那张满脸是鼻涕和泪水的脸,五官都皱成一团,盛凝苦笑一下,“你跟他很亲吗?哭这么伤心。”
你俩明明一点关系都没有。
盛凝的笑容僵了一下,说起这个,那这世界上和盛明康最亲最亲的,就是他的女儿盛凝了。
可盛凝都没能在葬礼上掉一滴泪,好好为他送个行。
愧疚感冲破心中那股潮湿烦闷的迷雾汹涌地冲过来,窜到嗓子眼,窜到鼻腔还有泪腺。
盛凝干脆闭上眼睛,把该逃出来的咸涩液体全部锁在眼眶。
程煦抱着她的胳膊,头也埋进肩膀和枕头间的空隙,“姐,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越年轻的人说出永远越随意,他们根本不会知道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生还有多少痛苦和挣扎在等着发作,盛凝也才十五岁,她却不敢说什么是一辈子,什么是永远。
连城的山不多,就算有也是黄秃秃的荒山,从北方吹来的风沙在春秋季节会毫不吝啬地眷顾连城,天总是黄的,暗的,看不见云彩,也看不见未来。
盛凝讨厌一开窗就满屋盖上一层尘土的气候,她不喜欢连城,也不想留在这里。
她向往四季如春的南方,想看看繁荣不易的海港,想尝尝当地最甜最新鲜的荔枝。
在不久的将来,盛凝一定会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不会是没有空调的棚户区,也没有黄沙每天需要擦去。
所以,她没办法和程煦永远在一起啊。
身边的程煦没等到回答就睡着了,发出小小的呼噜声,不是惊天动地地打鼾,类似于小猫小狗,睡在自己窝里时发出的呼噜呼噜声音。
流浪猫蹭盛凝手心时也会有这种声音。
和程煦在一起,她变得心安,然后又想起他妈妈,程蔓君。
现在是不是也可以说是自己妈妈?
她往程煦那边挤了挤,停暖气的初春,三四月份非常难熬,屋里比室外冷,平时遮风挡雨的房子现在也遮住太阳,阻止大部分阳光射进来,阴冷阴冷的。
盛凝像这间房子,看起来处变不惊坚固无比,实际上心里早就腐烂掉了,她的心是空的,程蔓君或者程煦还能填满它吗?
缺少爱是盛凝目前难以自救的困境。
很少哭泣,过度同理心,在自己身上和别人身上两种极端的态度会将盛凝包裹在一层保护壳里面。
但保护壳并非铁盾,是糖衣般透明的脆壳,不堪一击,盛凝只能拼命东敲西补,直到某一天这个壳彻底碎掉,盛凝就会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第二天开始,盛凝做出一个伟大的决定。
她要叫程蔓君妈妈,和程煦一样。
自欺欺人一遍又一遍给自己洗脑,她和其他孩子是一样的,和程煦也是一样的,没有差别。
根植在潜意识的毒暂时被压抑下去,程蔓君听起来也显得挺高兴,甚至医院里葬礼上本该哭干的泪又涌了出来,她把盛凝程煦搂在怀里,承诺说:“以后我们三个人,也要好好生活。”
不同于上次程蔓君感谢盛凝拦下盛明康的巴掌,然后拥抱她。
盛凝这次也伸上手抱住程蔓君单薄的脊背,摸了摸她柔软光泽的发丝,将身边这个女人的脸,和三岁时候跟自己再见的那张脸,重叠起来。
妈妈。
她在舌尖一遍又一遍反刍这个很久没有喊过的称呼,靠在程蔓君肩膀上,轻轻闭了眼睛。
和妈妈说了再见,盛凝和程煦去上学。
陈勇好几天没见盛凝了,屁颠屁颠跟上来,盛凝问他这几天学校有没有风言风语说她。
按照学校这个消息传播速度,估计已经编排出来盛凝没爹没妈的凄惨人生了,虽然她本来就这么惨。
陈勇摇摇头,“放以前可能有,最近大家忙着二模呢。”
一听见二模,盛凝翻了下眼皮,呼吸系统暂时屏蔽一切,好像要窒息而死。
她问:“你一模考得怎么样?”
对方不假思索:“四百八。”
“四百八十分?”
“四百八十名。”
盛凝:?
初中部一共五百个学生。
她不可置信,半睁的眼睛顿时瞪大了,“你原来学习这么差??”
陈勇更是无语,“姐,咱俩在一个班三年了,你从来没注意过班里期中期末考完试贴在板报上的成绩表吗?”
“我每回让我同桌看完告诉我考了多少分就行了,谁能知道你长得一副好好学生样子,居然成绩这么差!”
是可忍孰不可忍,陈勇也有点急了,“什么叫好好学生样子,你是不是说我长得丑?”
旁边程煦跟人机一样,一听见“姐”就自动启用程序,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助他发财的勇哥了,伸手指他,“说了多少遍不许叫她姐,这是我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二模 盛凝是皇帝,他是忠臣
来不及蹉跎,盛凝一回到教室,发现根本没人把目光放在她身上。
除了确定毫无希望考上高中的几个闲杂人等在教室后面看漫画和《龙族》以外,几乎所有人都在埋头写题。
盛凝大气都不敢喘,得到老师示意后猫着腰溜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同桌从题海里抬头和她交换个眼神,又瞟到盛凝的书桌上。
本来就是中考复习的关键时期,缺一天课回来卷子就能成摞,更别说盛凝一下请了一个礼拜的假。
“这都是我的?”她捧着厚厚一打卷子,语数外物化什么科目的都有,叠在一起鼓鼓囊囊,盛凝稍微一泄力,白色纸张就会像大扑棱蛾子一样扑簌簌飞到地上。
坐在旁边的小女孩看着她欲哭无泪的表情显然有点幸灾乐祸,“嘿嘿,慢慢写吧你。”
“哎……”盛凝长长叹气,“这得写多少才能成角儿啊官人?”
同桌偷瞄讲台上的值班老师正在打瞌睡,忍不住陪盛凝演小剧场摸鱼,“娘子,只要你一直写一直写,我保你是咱学校最出名的虞姬!”
她顺手掐了一把盛凝的脸蛋,年轻就是好,天天熬夜烦心,皮肤还是跟刚剥壳的荔枝一样嫩,“娘子长得如花似玉,光靠咱这张脸也能挣不少名气呀。”
盛凝拍掉她揩油的手,说:“网上都说了美貌单出是死局,奴家卖艺不卖身啊。”
“再说了,我的名气难道不是因为当大便超人来的吗?”
“噗……哈哈哈哈!”
“盛凝,张妍,你俩给我站后面去!”
中午放饭,初中生饿死鬼一样扑向食堂,得跑着去才能抢到肉菜,盛凝气喘吁吁地端着两盘饭回到座位。
张妍看着一盘纯肉一盘纯素,“你要干嘛?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盛凝摇摇头,“最近不想吃肉,给我弟打的,长身体呢。”
“就他长身体,你停止发育了?”对方把盘子里的红烧肉夹给她两块,“你知不知道自己瘦了多少,要成干尸了。”
盛凝摆摆手,“知道啦知道啦,你比我还小呢怎么跟我妈……”
“你说什么?”食堂里嘈杂,张妍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她无措地摸摸裤腿,滑溜溜的校服在手心快擦出火星子。
“没什么。”
程煦来的时间抱着个篮球,脸比猴屁股还红。
“你又偷偷打球去了?”
“体育课。”
体育课是唯一合法打球的时间,篮球难免有擦碰,要是在课间或者翘了自习去打球会被班主任狠狠惩罚,需要请家长写检讨。
有一回程煦班主任进办公室看看自己桌子旁边坐了个穿初中部校服的小姑娘,长得白白净净大眼睛。
“同学,找我有事吗?”
那小姑娘眨眨自己棕色的瞳仁,“老师好,程煦说您请要请家长,我是他姐姐。”
班主任:……
那天班主任打电话亲切慰问了程蔓君,说是不是家长太忙赶不过来,程蔓君隔着手机都脸红,回家又亲切慰问了程煦,说他们姐弟两个“狼狈为奸”,“蛇鼠一窝”。
刚下体育课正是饿的时候,程煦拿起筷子脑袋都埋饭盘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