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永远忘不掉的,有且只有程煦。
4岁上幼儿园的程煦,7岁入学考满分的程煦,9岁在葬礼上眼圈红红的程煦。
盛凝连哭的时间都没有,她忙着跟吊唁的宾客问好鞠躬,几乎都没见过,大人们三三五五地来,一般就会装出一副担忧的姿态来。
“孩子,以后辛苦了。”
“哎,真可怜,爸没了,妈又不是亲的,还带着个小拖油瓶。”
这些声音飘进耳朵,让盛凝皱了眉,她是挺惨,惨是因为没爹没妈,她爹甚至这么多年在工地累死累活没攒下几个钱,工地还美其名曰是他自己没系安全带,草草赔了几万块钱了事。
和程煦有什么关系?
如果要打官司,最后要是输了,那这几万块钱都得当诉讼费,她敢赌吗?
一切的痛苦,委屈,都是因为没钱,小时候老人总说钱不是万能的,长大了才发现,钱太有用了,因为穷真的会杀死人,杀死住不起ICU的病人,杀死旱灾涝灾的农民,杀死山穷水尽的孤儿。
怎么办,怎么办?
以后盛凝该怎么活?一切都成了渺茫的未知。
灵堂角落有盛凝沉重的书包,她却再也不能知道这次一模自己本该考多少名,够不够得上普高分数线,而现在,她甚至不能确定,还要不要上高中。
盛凝不是个好学习的女孩,没人规定十五六岁的女孩应该喜欢什么擅长什么,老师会说:“你们这些小姑娘家家的,不好好学习以后还能干什么?”
她不明白为什么不学习前面一定要加上“小姑娘”这样的前缀,学习也分性别吗?可是学校模考物理的化学的满分都来自“不擅长理科”的女孩,走廊里贴的优秀作文也有出自“神经大条”男生手笔的。
她读书万卷的言情小说喜欢以“乖乖女x混小子”为噱头,给女孩们赋予一个个乖巧、纯洁、优秀的形象,于是不喜欢,不擅长学习在初中生里变成一种不入流,进而发展成错误。
如果不上学,盛凝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打工?没有几个老板愿意雇佣刚满16乳臭未干的丫头片子,要是干活时出了什么差错受伤,那点利润都不够赔钱的。她有些惋惜自己晚生了两年,要是她现在18,能干的事绝对比现在多得多。
蹲在墙角考虑一通,盛凝还是想读书,她要回学校考二模,要上高中,公立高中是有政府扶持的,学费只是象征性地收,跟义务教育唯一的差别就是中考要筛掉一半人。
学费好说,可人喘气就得花钱,生活费从哪来,盛明康用命换的几万块钱能撑多久,水电煤气,只要这个家存在,就没有不花钱的地方。
盛凝望着艳阳天愁以后的生计,不远处出现三个影子移动到视线里。
她看着几个人,觉得有些眼熟,熬夜熬多了反应力也会变慢,等认出来人是谁,其中一个女人都已经走到盛凝面前了。
“你瞧瞧这事,哎呦好不容易接走了,人倒是没了!”
二婶熟悉的声音飘进耳朵里,盛凝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觉得鼻尖萦绕着一股腐烂的荔枝味,腥甜刺鼻,让中午没吃饭的她作呕,当着人家的面吐出来实在不礼貌,她只能恹恹压下这股吐意。
二叔一家是第一次见程蔓君,葬礼上她的妆容恢复了之前的完美无瑕,看起来得体又柔美,在灰压压的灵堂里熠熠生辉。
很明显二婶今天不想来,她怕盛明康一走,盛凝又落到她手里,养个六七岁的小孩跟十六七岁的姑娘可不一样,更何况他们家还有个正值发育期的儿子,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不论如何她都做不了这个好人。
所以她要来探探程蔓君的口风,最好给她洗脑,让这个没亲没故的后妈养着盛凝。
作为村子里吵架数一数二的泼辣女人,二婶气势汹汹地捋好自己的舌头,结果蓄的力气全泄在程蔓君的一个微笑里。
女人的眼尾上挑,带着粉红色的眼影,像千年狐狸精,像苏妲己。
“我会养盛凝到她成人的。”
程蔓君对盛凝有着血缘的亲人做出这样的承诺。
主人公在角落眯起眼睛看她,有一种恍若惊人的错位感。
盛凝那么多的思绪和烦恼,可从头到尾,她都没把程蔓君还有程煦放进来。
现在她完全没想过的人说要养她。
这无异于天降甘霖,把已经快要蔫死的盛凝给浇活了,毕竟她也不想再回到二叔二婶家,因为她现在已经完全无法抗衡,那个吃成猪的表弟了。
“你吃什么呢?”男孩突然蹲在程煦面前,吓了他一跳。
程煦中午也没怎么吃饭,光顾着哭了,此刻才后知后觉饿了,从书包拿出面包啃两口,眼前突然出现一头庞然大物,跟城墙一样堵在他面前,卡在喉咙的面包团差点噎死他。
城墙有些恼了,又靠近程煦几分,“你哑巴吗?问你吃的什么。”
吃吃吃天天就知道吃,都快吃成巨人观了还惦记程煦手里那点吃的呢。
程煦看见盛凝居高临下,两条细长的腿卡在他和男孩之间。
“离我弟远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妈妈 姐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小胖子瞧着盛凝义正言辞给程煦出风头的模样,杵着膝盖站了起来,不怀好意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
他伸出胖胖短短的手指,轻轻推了一下盛凝肩膀,这只是他自己以为的轻轻,放在疲惫瘦弱的盛凝身上,还是没止住一个趔趄。
“你要不要想想,我和这小子之间,到底谁是你弟弟?”
程煦听起来这话莫名其妙,他没见过盛凝的表弟,也不知道盛凝在六岁以前的一切,心里画了好几个问号,但看见他姐被别人碰,他是绝对不允许的。
程煦冲小胖子大喊:“你别碰我姐!”
小胖听见后哈哈大笑,过度肥胖的人一般心肺功能不太好,他笑着笑着就开始咳嗽,直到脸闷红了才缓过来。
“你俩演什么姐弟情深呢,你跟盛凝……”
小胖只比盛凝小两岁,她家这点风流韵事算是在村子里传遍了,所以表弟不仅知道程蔓君长得和盛凝亲妈特别像,还知道他大伯盛明康给人接盘养儿子,窝囊死了。
眼看就要坏事,盛凝直接冲上前推了表弟一把,小胖猝不及防,直接就坐在了地上。
屁股上这么多肉,摔摔不碍事,盛凝面不改色走到他跟前,抱着胳膊,脚跟踩在小胖大腿之间。
这个动作一下让他回想起小时候被踹到要害的剧痛,谁说视觉不会传递痛苦的!
二婶和程蔓君寒暄够了,才注意到宝贝儿子坐在地上,赶忙跑过去扶起来,“你怎么搞得!”
嘴上嗔怪儿子,实际上眼白都快把盛凝程煦划开到口子了,明里暗里指桑骂槐,“哎这没妈的孩子就是不行,”她给小胖拍掉身上的脏土,教育道:“你看看你没妈天天挨人欺负!”
盛凝差点笑出来,他那体格子,就算再来十个盛凝五个程煦都能被一屁股压死,谁能欺负他啊。
亲近的人才知道怎么捅你刀子,骂跛脚不会走路,骂孤儿没有妈疼。
程蔓君跟着过来牵住程煦,盛凝奇怪的好胜心在二叔二婶面前终于爆发,齿关快要磨破下唇,在手术室门口咬出的伤口一遍又一遍像砂纸一样磨过盛凝柔软的心脏。
她无比虔诚地看着程蔓君,说:“妈,我饿了,什么时候吃饭?”
盛凝尽量把这个问句变成日常生活里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对话,其实只要仔细听,就能发现她的声音是抖的,不算明显,所以只有程煦发现了。
她突然特别想哭,因为说完就后悔了,她想起来以前在手机上看到的有流浪小狗会故意蹲在路人脚边,假装自己有主人。
现在和流浪狗有什么区别,她也在外人面前假装有妈。
程煦抬头看看他姐,又看看他妈,现场故意唯一高兴的就是他,那可是盛凝第一次叫程蔓君妈。
程蔓君只是愣了一下,非常快就适应了这个称呼,扬起一个毫无威胁的笑容,“哎,马上,马上就吃。”
夜里躺在床上,程煦难得再一次得到允许,又和盛凝一起睡觉,这回她明显感觉被子不够用了。
平躺着问程煦;"你多少斤了?"
“不到一百。”
“不到一百是多少?”
“九十九。”
盛凝语塞,“你怎么长这么快,年前还跟鸡崽子一样瘦呢。”
程煦借着窗帘透出的路灯灯光打量她,缓缓道出真相:“姐,其实你才瘦得跟鸡崽子一样。”
盛凝比程煦还轻三斤呢。
人在压力太大的时候,要么过劳肥要么过劳瘦,盛凝属于后者,她记得去年还有一百来斤,现在经过复习,还有盛明康的事,这么一折腾她的体重算是彻底回归两位数了。
程煦从被窝里掐住盛凝的手腕,腕骨突出的一块硌的他手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