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串子从小时候就是钱串子,不知道遗传了谁的经商头脑,程煦竟然把整个年级学生的零花钱都变成自己的钱袋子。
“这不违反校规吗?”
“校规根本没说过这条,法无禁止即可为不知道吗姐?”
盛凝怎么会知道,那堆辣条棒棒糖什么的程煦应该就是一块五毛的卖,也不知道这五毛五毛的,怎么攒到三位数买了一条漂亮暖和的围巾。
她把围巾放在鼻子下,总觉得带着股淡淡的奶油味,比盛明康带回来的生日蛋糕还香。
盛凝难得露出点温柔底色,从莹润唇瓣间飘出来一句小声的“谢谢”。
“姐你说什么?”程煦笑得狡诈,说话也带着反问的意味。
盛凝羞得脸泛红,五官又皱成一团骂他:“哎呀你好烦,耳朵聋了这都听不见?”
“姐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滚!”
“求你了快点!”
“程煦!你给我滚回自己的床上!”
盛凝生日那晚是连城的初雪,自此这个冬天下了三场大雪,乃至寒假结束街道上仍然卷着雪粒子,盛凝尽力把大半张脸埋在围巾里,雪花仍然打在额头和睫毛上。
直到二月份开学盛凝才真正有了中考的危机感,甚至平时一起在语文课上侃大山的八卦同桌都开始埋头题海了,环境是可以改变人的,她把言情小说叠在桌面上一摞书的最底下,然后翻出习题册开始自习。
“盛凝,小道消息!”她那梳着高马尾的同桌突然转过头来,辫子在后脑甩出一个弧度,盛凝一听乐了,刚才别扭的紧张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配合问道:“什么呀?”
“一模提前了,就下个月!”
靠!盛凝嘴角抽搐两下,瞬间从地狱升到天堂再掉进最深处炼狱的感觉如鲠在喉,她张张嘴也没说出几个字来,只觉得喉咙间卡了根鱼刺,疼得她只冒冷汗。
连城初三一共两次统一摸底考试,一般一次在四月一次在五月,六月中考,今年应该是教材换了的缘故,竟然直接提前到三月。
程煦开学第一天发现他姐和变了一个人一样,她竟然开始,认真学习!
一个平时连作业都得过且过的人,放学回来手上却抱着好几本中考复习题。
“姐你竟然金盆洗手了。”
盛凝朝他比个指头,“你会用成语吗?这叫痛改前非。”
如果在高中说“两个月三百分逆袭清北”这种浓烈鸡汤,那在校园表白墙上会被骂两百层楼。
但初中不一样,初中知识简单,那就意味着无限可能。
盛凝完全能在一个月完成从下等生到中等生的蜕变,她发现很多题都是有套路的,只是太需要时间的累积。
于是十二点睡五点起,她最多每天只保持五个小时睡眠,疯了一样赶上同学们复习的进度,直到一模的前一天,她回家走路时觉得脚步都是飘的,好像踩在棉花上。
程煦有点不敢看盛凝脸上垂到嘴角的乌青,脑子里不断响起晚上七点钟播放的各种猝死、过劳死社会新闻,他好怕他姐也死了,但是他又不敢说,说了他会先被姐姐打死。
闹钟显示凌晨一点钟时,程煦眯着眼睛问盛凝:“你怎么还不睡觉?”
盛凝趴在写字桌上,程煦只能看见她一头垂肩长发,头也不回说:“不用管我,睡你的。”
盛凝显然已经学到走火入魔,临阵磨枪万一真的又快又光呢?
但程煦没想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盛凝还在桌子前坐着。
她熬了一整个通宵。
“姐,你这样真的不会晕吗?”
盛凝揉着太阳穴摆手,“我但凡有一点办法都不能这么熬。”
但没办法,她一点招也没有,落下的实在有些多。
进考场之前,同桌牵着盛凝冰凉的双手,“盛凝,深呼吸,吸气……呼气……”
盛凝跟着指令机械地呼吸,仍无法抑制砰砰要撞出胸腔的心脏,那是彻夜未眠的副作用。
握着写字笔的手不受控制地抖,紧张,还是紧张,她抬眼看刚刚过九点的钟表,监考老师作出可以答卷的指示,盛凝来不及犹豫,立刻投入题目中去。
一开始还算顺利,写到古诗词填空时,不知道怎么回事笔尖竟然断了,黑墨顺着缺口流出来,一下子就脏污了洁白的答题卡。
盛凝皱眉暗骂一句,举手示意,“老师,我答题卡脏了。”
模考的意义就在这,监考老师又开始一边拿备用答题卡一边教训道:“说了多少遍进考场之前检查文具,这要是中考怎么办?中考哪里有多余的答题卡给你们用!”
试卷大小的答题卡被拍在桌子上,带起一阵风吹动盛凝额前的碎发,以此同时,她在门口看见自己的班主任匆匆跑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觉得,对方应该是来找她的。
盛凝被班主任拉出教室。
“老师我还没答…”
“你爸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葬礼 离我弟远点
盛凝,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有时却不得不相信,这层看不见的奇怪血缘间,原来真的有一种名为“心灵感应”的东西存在。
这种“心灵感应”在她和程煦之间也会出现,盛凝做噩梦的时候会被程煦在半夜叫醒。
“姐我好像梦到你做噩梦了,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这种现象被盛凝称为日久天长的“默契”。
和程煦不一样,盛明康和她完全不在一条生活轨迹上,于是心灵感应变成珍贵的宝物,只在生死大事之间徘徊。
盛明康高空作业没系好安全带,掉下去的时候顺带被砖块砸中,砸的还是脑袋。
有时候老天叫一个人不许活,就能想各种办法让他死,别人眼里是“怎么就这么巧砖块一起掉下去了呢?”,在阎王眼里就是三更死不会留到五更活。
班主任给盛凝叫了车,师傅一脚油门踩下去,一路信号灯哪怕是红的也得当绿的用。
“孩子等着见爹最后一面呢。”司机看起来比盛凝着急,满头大汗地跟交警解释,人道主义光辉宛如天使般笼罩在驾驶舱后座那个穿着校服,十分单薄的女孩身上。
交警顺着敞开的车窗往里瞅了瞅,盛凝感觉到一股灼热的视线。
她是不是有些怪,按照常理,她现在应该满脸泪水,着急地和司机一起跟交警求情,但是无论如何,她都做不到。
她只能像僵化的石像在后座一动不动,任由交警关切的目光扫过她的全身,当然,只有当事人盛凝会察觉到自己的怪异,外人看来只会觉得这小姑娘吓傻了,估计话都说不利索。
坐在手术室门口时,冰凉的椅背碰触到嶙峋脊骨,可她的手比座椅还要凉。
盛凝明明是个爱心泛滥,看到有人被欺负会见义勇为,看到流浪猫狗会分一半烤肠的人,为什么到了自己身上,对象变成的她的爸爸,她却一丝伤感都不存在。
医院里众生芸芸,这里祈祷的信徒比寺庙还要多,能看见为新生的雀跃的父母,也有为垂危家人落泪的亲属,一切都是五彩缤纷的,只剩下盛凝是灰白色。
她很少哭,也许是小时候程煦惊天动地的声音给了她阴影,所以她慢慢变成了一个不轻易掉泪的人。
但情绪总要有出口的,以液体的方式宣泄出来,不是眼泪,那就是鲜血了。
察觉到下唇的刺痛,她用手腕蹭了一下嘴唇,再垂下皓腕时,就多了这么点红色。
从洗手间出来时,盛凝的嘴唇没了鲜血染红,只剩下一个咬破的伤口,苍白又突兀。程蔓君在手术室前哭得泣不成声,盛凝第一次见她姣好的妆容哭得那么狼狈,粉棕色的眼影花到颧骨,更别提已经完全掉了的眼线和睫毛膏。
这一切都情有可原,毕竟在几个月前盛凝的生日,他们还恩爱无比,准备好好生活一辈子,现在丈夫生死未卜,或者说几乎没有生还希望地进了手术室,程蔓君理应伤心地痛哭一场。
程煦是跟着程蔓君一起来的,小学部给初中部腾一模考场,今天放假在家,如果只有盛凝在,程煦也许只是抽泣或者根本不哭,但程蔓君在他身边哭得梨花带雨,程煦也忍不住呜呜掉泪,盛凝都不知道程煦有什么好哭的,盛明康给过他好脸色吗,他们俩除了名义上的父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她不能说啊,都瞒到盛明康快死了,那就等到盛凝死,把秘密带进棺材。
程煦哭着往盛凝怀里钻,盛凝想拒绝,她现在心里堵得慌,想一个人待着,但程煦现在比起小狗更像条泥鳅,拼命地挤进来,把脑袋埋在盛凝脖颈里。
后来,盛凝已经忘了见到父亲遗体的最后一面是什么样子,人脑保护机制会让她遗忘掉大部分难捱的回忆,忘掉盛明康被砸的面目全非的样子。于是盛明康连同盛凝三岁就再也没见过的妈妈,一起尘封在模糊的记忆里,她连他们的照片都没留,任由自己一点一点忘记他们,忘记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