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心态很平和:“人家也没讲错。若是和LD碟一样的质地,是很容易花的。”
“那也不该摔摔打打地骂。”
“还好啦,用词还算温和。”她无所谓地摆摆手,“我刚来香港的时候,感觉这里的人很两极分化,友善的人呢,非常友善,烦躁的也非常烦躁,几乎没有中间地带……至少我做武师的时候在片场见到的人总是这样的。”
她慢慢回忆,慢慢讲:“这边的人讲话我又听不懂,广东话的语速又快,讲大声一点就显得很凶,就像刚才那个老板。我在家的时候很少被这样骂,刚来时总是被骂得战战兢兢,好怕犯错。
“不过待久了可能有点感同身受?香港又湿、又热、又挤、又快、物价又高,待久了压力很难不大,有压力就会有脾气。”
那间音像店也窄窄小小的,连头顶都穿了两根线挂满碟,四面墙的货架,中间一个摆架,通道只够一个人走,稍微胖一点都转不开身。
梁卓明说:“可是你就很好脾气。”
“因为我其实比大多数人都过得幸福。”
她始终不能否认,无论如何,陈仲谦至少带给了她远超普通水平的物质生活。
他们又逛了几间音像店,没找到《天堂之日》,不过也一样,多了很多VCD碟。途经电器店时,季夏进去看了看VCD机,不到两千块就能买到一台,而深水湾那套家庭影院总价超过三十万。她离开时还恋恋不舍地看了一会儿,想,讲讲价一定还能更便宜,可以在自己家里买一台,不然都浪费了那台松下电视。她买不起LD机,还买不起这个吗?
离开电器店,她很唏嘘地说:“价格和录放机差不多,碟片又比带子轻便,我看这个VCD会取代VHS。若是再清楚些、音质更高些,就更好。”
她说完,自己又转了话头:“不过若再清楚些,银幕唯一的优势也没了,就更没人进电影院了。”
梁卓明问:“大家都不再看电影,真的是因为盗版横行?”
“我觉得不是决定性因素,不过确实影响很大。”季夏曾经身在电影行业,对此有自己的看法,“买录像带买碟片也不见得就比花钱看电影便宜方便,还要买专用的机器。我觉得看盗版带子的和会进电影院的本也不是同一批人。本质上还是现下电影没那么吸引人……”
路过电影院,季夏在售票窗口看,指着《南京的基督》的海报:“看起来像爱情片,刚才听见那个女孩问,我以为是什么宗教纪录片。要不要看这部?刚好十分钟后就有一场。”
“好啊。”
反正,也没地方去。
也可以随便去什么地方。宾馆、茶餐厅、再不济去找林芷欣。但好像都不如在外游荡来的快乐。
梁卓明买了两张票。两个人往影厅里走,季夏笑着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好像你不从我的口袋里掏钱了,我还有些不习惯。”
因为是周日,影厅里人不少,大多集中在中间。二人孤零零地坐在最后一排,最先出现的是主演的名字,女主演是日本人。
影片的开头,男主角写着写着扔下笔,叼着烟在心中感叹:“我已经写不下去了,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在我睡着的时候,把我偷偷地绞死。”一个颓废文人立刻出现。
直到女主角出了场,大家才发现,中国演员演日本作家冈川,而日本演员演秦淮河边的中国少女金花,但演员却将角色消化得很好,气质全无偏差。
季夏的身体往梁卓明那边歪了歪,掩着唇,似要说话。他会意,也歪了歪身子,把耳朵凑过来。她压低声音说悄悄话,若有若无的热气喷吐在他侧颊上:“我觉得梁家辉就是那种,别人讲是,有质感的演员。”
“他一出来,画面立刻就不一样?”
“是。”
此后,一个半小时的观影中,两个人没有再说一句话。结尾时,男主角上楼梯,过了转角,身影消失,跳出演职人员表,一半都是日本人。灯光亮起,他们随着人流离开,季夏说:“也是合拍片,质感对比和内地的合拍片很不同。”
“但香港与日本合拍似乎不多,我印象中没几部。”
季夏回忆了一下:“我能立即想起来的只有《秋月》,已是两三年前了。还是与内地合拍更加近水楼台,文化也接近。但这一部《南京的基督》好得出人意料,男女主演都好。”
“原作是芥川龙之介的一篇小说。你读过他的书吗?”
季夏摇头。
她读书不多。
“我没有读过,你读过吗?原作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这个日本作家在原作中不占太大篇幅。金花信仰基督,因卖身染病后,朋友告诉她,只要过给别人,她就会痊愈。但她因笃信基督不肯作恶,不再接客。直到后来阴差阳错遇见一个相貌神似基督雕像的外国人,她破了戒,但外国人趁她睡着时跑掉了,没有付钱。”
季夏追问:“后来呢?”
“后来她的病果真痊愈。日本作家回来听完了她的故事,他认识那个外国人,知道那个外国人还到处炫耀这件事,可是不久之后就染了病,变成疯子。作家想,要不要告诉金花,那只是一个自私卑鄙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基督?但他最后没有说出来。”
季夏很突然地想到了自己。要是陈仲谦没有到处炫耀那七百万,或者炫耀了但没有被她知晓,那么她应该也会像金花一样,对一个本性卑劣的人依然保有一丝崇敬。可惜现在是1995年的香港,不是世纪之初的秦淮河畔,信息传播速度不可同日而语。
她说:“电影与原作已完全不同,我更喜欢电影的故事。”
梁卓明想了想:“我喜欢原作。可能是因结局实在太不符合科学实际,越不符合就越让人有兴趣分析作家到底往里面注入了什么样的隐喻。”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到街上,天完全黑了,霓虹亮起,在目之所及的每一块天空招摇。季夏长久地凝视着这熟悉的景色,许久,深呼吸了一口气。这个曾经让她感到匆忙压抑的地方,此刻却令她放松。看来不仅华叔,她自己也是一样的,远离了的地方,永远是最好的。
梁卓明安静地站在她身边,没有询问没有催促。直到她自己看够了先出声:“今天我们去哪里过夜?”
第58章 别说你还喜欢我
时间太晚,已经没有回上海的飞机。季夏和梁卓明就近找了一间酒店,出示证件,得到前台答复:“我们只剩一间房。”
季夏拿回证件,和梁卓明一起往外走,大厅的沙发上忽然响起声音:“这个时间,这附近三家酒店都没房的。”
好熟悉的声音。两个人都下意识抬眼往那边看,沙发上歪着一个女人,戴着宽沿帽子,捧着一台游戏机玩得很起劲。
“赶工期,十二点要起来拍戏,大家来不及回家,剧组租了这附近全部的酒店时租房让大家能睡上几个钟。”
她放下游戏机,摘下帽子:“好久不见。”
季夏笑着打招呼:“Winnie.”
钟婉玲打了个哈欠,稍微坐直了点,盯着季夏看:“体谅体谅我吧,没办法站起来表示迎接,这几日实在太累。你何时回香港的?怎么住酒店?没地方落脚吗?”
“只是回来看看,明早就走。”
季夏简短的回答基本上解答了全部的问题。但“只是回来看看”,她却不去找自己的朋友,而是找梁卓明?要说他们有什么关系,但是却住两间房?
钟婉玲的目光转向他,语气中带了些微不可察的试探:“她住一间房,你回家不就好了?还要陪她一起住酒店?”
梁卓明终于抬手,算是朝她打了个招呼:“我也明早就走,我已经不在香港很久了。”
她心怀最后一丝侥幸,问他:“不在香港?那在哪里发展?”
“上海。”
她感觉内心有什么东西被击碎了,但很难说清,演员的职业素养令她依旧保持云淡风轻,抬腕看一眼时间,把游戏机塞进包里,站起来拉住季夏的手臂:“这么晚了,不要折腾了,你跟我一间房,他自己一间房,这样不就好了?我再过两个多钟头就要去拍戏了,房间空着也是空着,走吧,正好同你叙旧。”
季夏想起了和她一起拍戏的时候,也在某一个时刻突然被她亲昵地挽住手臂,后来她就成了陈仲谦的新情人。
梁卓明皱起眉,想说些什么,季夏拍拍他的臂膊示意他安心:“蛮好的提议,我与Winnie,叙旧。你自己去开房间。”
季夏被钟婉玲推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电梯员认识钟婉玲,按了七楼。
钟婉玲放开她的手臂:“离开香港这段时间,你过得还好吗?”
“我很好。”
“但我听说你赔了七百万。”
“是。”
她承认了,但此外没任何特殊反应,也没有诉苦。
人人都听说,人人都哪壶不开提哪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