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板嘴上不住地恭维,心里暗笑不止。温室里待了一辈子的蠢货。
电视剧的项目,他也是一早策划好的,材料完备,就等影视市场开始接纳民营资本后可以迅速抢跑。在16号部令颁发前,他不知道这一天会在什么时候到来,他只知道不能打没准备的仗。
无极影视现在只能申领临时证,领到证就要立刻开机,六个月内不开机,许可证就会被收回,还有一大堆事务等着他处理,有的忙。
他提前跟季夏透了个底:“不确定许可什么时候能办下来。办下来之前还是送你出去做武指,但可能随时要你进组。”
以前演员要靠他推销,推销不出去也就罢了,既然现在可以自己拍摄剧集,多少捧一捧自家艺人,谁知道哪个就红了?
季夏应下。即便他这么说,她也知道,过年之前基本没什么出去跟组的机会了,冬天开机的剧组很少。
“哦对了。”黄老板又问,“华叔那个助理是你朋友啊?”
“是我朋友。”季夏等着他的下文。
“他真懂摄影啊?不是那种拍拍明星谈恋爱的偷窥狂吗?”
拍拍明星谈恋爱的偷窥狂。其实他原来所做的工作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季夏不知道他这么问的用意,正在思索时,就听他接着说:“他有套摄影作品入选人像摄影展,好像拍得还不错。等开机时可以请他来拍剧照,好宣传用。”
季夏怔了一小会,为他高兴,但心头仿佛有些失落。
她总觉得他是被她带来上海的——虽然理智上她知道不是,没人能对另一个人的选择负责任,但她就是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而现在她天天在外面东奔西跑,他在上海经历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她一点也不知道。
明明回来之后见了面的,他也没与她说。
她问:“是什么作品?”
黄老板点了根烟:“他拿你的照片去参展,你不知道啊?”
看见季夏的表情,他说:“你还真不知道?”
季夏又问:“那是什么样的展?”
“我哪知道?我又不懂摄影。是听华叔说还挺厉害的。”黄老板回忆了一下,“好像照片还挂在王记照相馆,不如你自己去看看?”
*
季夏在下午找到王记照相馆。
这间国营照相馆距今已有逾七十年历史,曾经拍摄过孙中山先生的葬礼。她知道梁卓明在这里工作,但一次也没有来看过。与门口还有一段距离时,她远远就看见一楼一大面玻璃窗悬挂着若干展示照,其中有她。
是那天抓拍的最后一张照,傍晚的紫色天空下,她伸着懒腰回头。虽说这不是示例照片里尺寸最大的一张,但却是颜色与景色都最抓眼的一张,其他照片多数是棚拍。
她站在玻璃前盯着看了很久,走进去,一个年轻女店员问她:“要拍照片吗?”
问完,店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惊一乍地呼喊了一声:“你长得好像那张照片!”
季夏回答她的前一个问题:“抱歉,我不拍照。梁卓明在这里吗?”
店员知道那张照片是梁卓明拍的,也知道拍的是一位香港的电影明星,那眼前这个人就是了!她亮晶晶的眼睛一直盯着季夏看。季夏指着那张照片:“听说梁卓明最近参加了什么展,是不是这一张?”
“啊,那个全国人像摄影艺术展。因为我们照相馆有赞助,他知道要办展,就也参加了,一共入选了两张,另外一张没有挂出来。他在楼上,跟我上楼吧。”
季夏跟着她走上二楼,梁卓明正蹲在地上专注地给一个小女孩拍照片。小孩看起来约莫四五岁,穿着黄色的蓬蓬纱裙子,他指挥小孩摆动作:“跳一下,对!”
店员要开口叫梁卓明时,季夏比了个嘘的手势,店员便自己下了楼。
季夏在旁边安静地看了半个小时。
小孩的配合度很随机,有时听话,有时不听话。梁卓明始终很有耐心,自始至终热情高涨保持笑容,总算顺利拍完了一组照片,放下相机回头时,一眼看见季夏,讶异地跑过来:“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他和同事打过招呼,把季夏带到远远的角落,“你今天不是去公司吗?我以为总要晚上才见得到你。”
她开门见山:“老板说你用我的照片参展,我想来看看。何时参展的?”
“夏天参展,九月展出的。”梁卓明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手在后脑勺和后脖颈上乱摸:“应该先征求你同意,但那时你不在上海。”
季夏回忆了一下她夏天至今的日程:“中途我也回来过,怎么也不讲?”
她看起来没生气,他局促稍减,放下手臂:“一开始没说,后面再说就算先斩后奏。那时没出结果,不知选不选得上,若是先斩后奏还一无所获……感觉会很丢脸,所以想不如干脆不讲。”
季夏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来。
依稀记得刚认识的时候还是个多没脸没皮的人啊,什么时候也开始怕丢脸了。
“那入选了也不讲?”
“怕你觉得我自作主张不够尊重你。总之一开始没讲,后面就总觉得说不出口。但我真的很喜欢这张相。”他停顿片刻,“再说,也没有获奖,就只是入选了而已。”
季夏笑:“何时心理负担这么重?金奖银奖是凤毛麟角,你从成千上万张摄影作品中入选,已经很了不得。”
梁卓明带她下楼,走出照相馆,两个人并肩站在玻璃前看那张照片。
“你看过《天堂之日》吗?”他问。
季夏摇头:“没有。也是法国新浪潮电影吗?”
“不是。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部片子,拿了当年戛纳的最佳导演和奥斯卡的最佳摄影。这部片子的摄影叫内斯特,他确实曾和新浪潮的那群法国导演一起工作过。”
季夏问:“能借到带子吗?”
“这边的音像店没有见到过。”梁卓明颇为遗憾,“内斯特推崇自然光影,反对过度的人为打光,在《天堂之日》里,他很好地贯彻了他的理念。有一个概念就从他这里来——Magic hour.”
季夏忽然庆幸她好歹短暂地学了几个月英文,不然此刻连他在说什么都听不懂,有点走神地想,回来这近一年英文课程已完全荒废掉,应当续上了。
“Magic hour指发生在日出前和日落后,天空那种幽蓝的,粉紫的,颜色最梦幻的时间,非常短暂,转瞬即逝。《天堂之日》中经常出现Magic hour,最佳摄影奖名副其实。”
他扭过头看她,手在指着那张照片:“你看,这就是Magic hour.”
季夏长久地盯着那张照片,忽然转过头来与他对视:“你有没有这张带子?”
“曾经有。不过离开香港时都卖给音像店了。”
“也就是说香港的音像店租得到咯?”
“大概?”梁卓明意识到了什么:“你想回香港?去看这部片子?”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眨眨眼:“毕竟,我难得没工作。”
第57章 南京的基督
季夏突发奇想地回了一次香港,和梁卓明一起,为了看一部电影。
落地香港时已是傍晚,两个人在音像店里挑挑拣拣,除却主流的VHS录像带,另出现了一种新产物,季夏拿起一张,纸质包装,比录像带轻便。
她打开纸皮看了一眼,示意梁卓明看:“像缩小版的LD碟。”
店主接话:“价格也缩小!这张一百。”
季夏惊讶地把手里的碟片反复看来看去。深水湾别墅里用的先锋镭射机,放LD碟,动辄一张上千块。手里这张碟就算是盗版,也太便宜了。
“画质和LD碟比怎样?”
店主指指电视:“我这里在放的就是。”
不知是因VCD碟本身的技术水平,还是受限于电视机的功能,抑或是因为片子是盗版翻录,总之画质远不能和LD碟比,但和VHS录像带不相上下。
正看时,门外走进来一个女孩,询问:“《南京的基督》到没到?”
店主的注意力转向她:“前天才上映,哪有那么快?再等两三天!”
季夏在旁边暗自咋舌。在映的片子,四五天就能出盗版带子,也足够快了!
女孩追问:“以前不是上映第二天就有的看?”
“那是在午夜场翻录出来的,就因为翻录太多,现在都取消午夜场了,不好录了,所以要等。”
女孩走了,店主转向季夏:“买哪张?”
季夏和梁卓明眼下在香港连个正经住处也没有,更别提专用的VCD机,买了也没地方放,就把光碟放回原位。店主摔摔打打地骂:“不买还摸来摸去问来问去,摸花了怎么办?我还怎么卖!”
梁卓明正要说什么,被季夏拉住袖子扯了扯,便顺从地和她走出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