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当天门诊工作，一行人连夜驱车前往雨栖镇。
除了运送物资的货车之外，还有四名成员同行。跟往年一样，蒋肆易和医疗器械公司的马经理开一辆车，便于路途中轮换休息。
对方四十一岁，转行经营医疗器械公司之前干过多年销售，非常善于与人沟通。虽然少有空闲参加援助会的聚餐，但和每位成员都关系熟络。
马经理的孩子先天骨骼畸形，终生只能依靠轮椅出行。他加入援助会就是为了竭尽所能帮助残障儿童。用他的话说，他广结善缘，希望福报都能回馈到孩子身上。
蒋肆易本身不是话多的人，但他渐渐变得喜欢与这样的人相处，感觉热闹，也很放松，不那么容易陷入不该有的情绪里，时间会过得很快。
所以，在马经理一路滔滔不绝的演讲中，蒋肆易只短暂地走神了几个瞬间。
第一次，他想起出发前给赵昭发的那条微信消息，说要出发了，山里信号时有时无，很不稳定，如果没有及时联系她，不要担心。
赵昭过了几分钟回电话过来，问他在哪儿，像是打算过来送他。但这几天寒潮，实在太冷，蒋肆易不想让她大晚上来回跑，就说已经在路上了。
“那好吧。”赵昭用不属于“赵老师”身份，但却同样温柔的嗓音回他，“注意安全。”
于是第二次，伴随着耳边这道声线，蒋肆易想起赵昭浓密的睫毛，和她垂眸时落在眼下的小片阴影，莫名感到心软。
第三次，记忆有目的地倒带回放，最终停在跨年夜。
其实蒋肆易已经多次逐帧回忆过当时的所有细节。
赵昭的表情，赵昭温热的眼泪，赵昭上下摩挲他后背时手指的力度……以及赵昭说的每句话。
拥抱过后，距离拉开，两人互看一眼，从对方眼中捕捉到的最明显情绪，不是甜蜜，不是释然，竟然同时感到尴尬。
于是不约而同坐正身体，双手交握放在腿上，垂头深思，像发现巨大宝藏却不知如何带走般无措。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赵昭似乎在安静的氛围中找回一些理性，很温柔地问他：“蒋肆易，你想明白了吗？”
她踌躇着开口：“我们十年没见，对彼此的生活一无所知，我不再是十七岁的赵昭，你对现在的我了解多少呢？你想尽办法维持我们的关系，究竟是喜欢我，还是留恋十七岁的赵昭？”
蒋肆易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呼吸微微一滞。
赵昭自己好像也是茫然的，她边思索边说：“我承认，我一直都没有忘记你。但那是因为愧疚还是别的……我不知道。”
停顿几秒钟，她抿了抿嘴唇：“坦白讲，我嫉妒过徐小姐，也舍不得放手，但……这些可以称作爱吗？我不想对你敷衍，所以……”
赵昭握紧双手，抬起头，重新在黑暗中找到蒋肆易的眼睛：“我们先想一想好不好？不会太久，你放心，只要一点时间，好好审视下对彼此的感情，好吗？”
赵昭复杂而深情的眼神给了蒋肆易勇气，他倾身靠过去，手掌托住她的下颌，对视中坦言——
“赵昭，再见到你之后，每次你对着我说话的时候，我都想亲你。我从没对除你之外的任何人产生过这种感受。”
指腹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他把声音放轻：“你觉得不确定，我可以理解。但是赵昭，我喜欢你，是我十九岁就确定的事情，从没有改变过。”
他又凑近几分，赵昭没躲，蒋肆易垂下眼睫，将双唇压在赵昭嘴角，极轻地吻了一下。
“我给你时间思考。”他退开稍许，目光沉静，“只有一个要求，不对，”蒋肆易换了语气，“恳求。恳求你别再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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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车子经过雨栖镇隶属的县城，下高速之后路况变得复杂，夜间行驶不安全，他们便在当地服务区休息。
蒋肆易掏出手机，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但他还是点进赵昭的聊天对话框，静静等了一会儿，又退出。
“等女朋友消息呢？”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马经理摆出一副洞悉一切的表情。
蒋肆易收起手机，把座位放倒，半躺下来，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马经理“啧”一声，极有经验地表示就算不是女朋友，一看他那个表情也能猜出他喜欢人家。
蒋肆易不语，马经理转过身，笃定地下结论：“而且喜欢了很多年吧？”
对面停的货车熄了灯，车里光线暗下来，蒋肆易受到不安情绪的怂恿，张口问出不该问的问题：“十年前，有个人在不得已的情况下骗了我，她要怎么才能确定，她对我的感情是出自内疚还是喜欢？”
马经理沉思片刻，反问蒋肆易：“那你呢？你如何确定你现在是喜欢她而不是对过去耿耿于怀？”
“的确耿耿于怀过。”蒋肆易不得不承认，但是……
“但也和喜欢不冲突，对吧？”马经理冲他挑挑眉，“所以我觉得啊，这人生中就没有能拆分清楚的感情。有些爱包含感激，也可能包含怜悯，甚至愧疚、责备、同情……你要非去寻找那种纯粹到不含一点杂质的爱情，当然也不是说不行，但太理想化了。
“人本身就又复杂、又多变，今天跟明天想的都不一样，别较劲，”他拍拍胸脯，语速放缓，“——顺应内心。”
道理并不难懂，但改变需要时间。蒋肆易静静躺在座椅上，耳边很快响起马经理的鼾声，他也很累，却毫无睡意。
——顺应内心。
他能够做到，赵昭能吗？
蒋肆易拿出手机，本意是不想给她压力，但还是忍不住在赵昭的聊天对话框里留言。
——到雨栖镇这边的高速服务区休息，明早进山之后，手机信号会变差，但我会找机会跟你联系。赵昭，我很想你。
蒋肆易久久盯着手机屏幕，发出去之前还是删掉了最后几个字。
冬日天亮得晚，早上七点，一行人在服务区简单吃了早饭，准备开车继续往雨栖镇赶。手机在外套口袋里震动，蒋肆易停下系安全带的动作，跟坐在副驾的马经理说稍等，然后滑开屏幕，看到了赵昭的回复——
可以把你想跟我分享的民俗、风景、趣闻都拍下来，有信号的时候再传过来。
等你。
抱着要把每个字拆开放进嘴里咀嚼，然后吞入腹中的认真态度，蒋肆易将这条微信反复阅读数遍，最后在马经理笑而不语的注视中，艰难压下嘴角，打方向盘离开服务区。
随着汽车行驶，灰白沉寂的冬日氛围越发浓厚，山峦层叠犹如屏障，隔绝所有纷扰。
进山之后的行程排得很密，蒋肆易收回因赵昭而遗留省城的部分心神，按照计划推进各项事宜。
物资分发结束后，货车离开。同行的几位成员前往镇上条件简陋的招待所休息，蒋肆易为了方便去山中各户老人的住处义诊，还借住在村长家那个存放粮食的西屋。
第一年来义诊的时候，那房子里乌漆麻黑，头顶亮着一个几乎只能算作摆设的老灯泡，呼吸间都是灰尘和麦子交织在一起的特殊气味，床板非常硬，冬夜冷得无法入睡。
第二年再来，蒋肆易特意带了几十套电热毯，自己留下一套，剩下的让村长看着分了。他住的西屋也有变化，床和粮缸之间拉了花布帘，床褥换了新的，红底上各色鲜花簇拥，相当艳丽。
到第三年，窗帘也换了，紫色鸢尾铺满布面，底边一圈蕾丝。
蒋肆易每天在这间花团锦簇的房间里醒过来，都能强烈地感受到，当地居民对“蒋医生”越发深厚的情谊。
今晚推开门，果不其然，又有新发现。
窗框上吊了一串蓝色手工风铃，村长说是他家读初中的女儿用彩带编成的。蒋肆易伸手触碰，缀在下方的小铃铛发出一串清脆声响。
简单洗漱过后，蒋肆易坐到稍有暖意的床上。
手机调整许多位置，终于在将手伸到半空时出现微弱的信号。蒋肆易就着那个高难度的动作，给赵昭发微信语音。
“我到了。”
想起赵昭说可以拍视频与她分享，蒋肆易打开摄像头，边移动手机视角，边跟着解说：“村长重新布置了我住的房间，他女儿还送了我一串用彩带编成的风铃，你看，蓝色的，很漂亮。”
视频旋转许久，发送成功。
蒋肆易又追了条语音过去：“你在做什么？”
莫名其妙停顿两秒，又生硬地接上：“晚饭吃了吗？”
声音听起来像五岁小朋友第一次上台演讲般紧张。
蒋肆易“咳”一声，颇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脸颊，决定撤回。
——撤回失败。
信号又没了。
蒋肆易掀开被子，躺进去。手指点开赵昭的头像，又返回。
点开，又返回。
重复多次后，他按住语音发送键，在信号消失的状态下，笨拙而生涩地说：“赵昭，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