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真的有徐小姐这个人吗
隋姨推开门,映入赵昭视线的景象与楼下差不多,家具全部挪到一处,蒙着厚厚的白色防尘布,已经看不太出当年的布置。
唯剩沙发前面一只敞开的大纸箱,算是整个房间最后“醒着”的物品。
“那都是肆易的东西。”
赵昭感到诧异,隋姨接着向她解释,说考上大学之后,蒋肆易每个假期都来民宿常住,久而久之,就堆积了不少生活用品。后来进入医院工作,这房子他还持续交着房费,偶尔会来过周末。
“其实肆易小时候,情感需求就比同龄孩子要少许多,他妈妈过世后,他对人更加疏离、冷淡,难以亲近。再加上和他父亲之间的矛盾,亲情这方面也看得极为淡薄,除了对你,”隋姨望向赵昭,目光温和,“你把他变得孤单了。”
赵昭摇头,隋姨显然误解了。
这些年里,蒋肆易陆续交过四任女友,如今还正准备和徐小姐复合。哪怕对她曾有过几分眷恋,也早已在漫长岁月中消散干净。
所以,蒋肆易频繁选择住在这间套房里,绝不可能是因为想念她,解释为习惯都更合理一些。
但隋姨截住赵昭即将冲出口的否认,像是下定决心要掏出压在心底的旧事,长长叹息一声,才道:“可能现在说这些很像是在计较过去,但肆易从十岁起就没了母亲爱护,就允许我稍微偏袒他一点,向你问出这个不该问的问题。”
隋姨的眼神中并没有责备,表情甚至是温柔的,所以赵昭对接下来要听到的话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她懵懂地站在那里,懵懂地接受重击——
“小昭,你们高三下学期的时候,肆易用他母亲留给他的信托金在省城买了一套两居室,他说你以后要来这边读大学,怕你假期没地方住,可是……
隋姨蹙起眉头,非常不解地问她:“为什么你却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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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肆易敏锐地感受到,从民宿出来之后,赵昭就变得很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并非喝酒引起的,相反,她看起来格外清醒。
“酸奶的解酒效果这么好?”蒋肆易有意缓和气氛,“我以为今晚会送醉鬼回家。”
赵昭没有回应,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快到赵昭住的小区了,蒋肆易干脆直接问她:“你怎么了?”回顾晚上发生的种种,他忽然想到,“该不会是后悔拒绝了姓徐的吧?”
红灯,车停在斑马线前,赵昭转过头,望向他的目光很复杂。
蒋肆易蹙眉:“有话直说。”
“隋姨说你高三下学期在省城买了套两居室。”赵昭掷出埋藏在时光里的秘密,“所以你那时候答应程守画设计图,是为了付房款吗?”
沉默的人变成了蒋肆易。
赵昭不告而别后,他所付出的那些可笑而无意义的努力都跟着变成岁月遗留的废墟,蒋肆易从不回顾,也没想过要让赵昭知道。
“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没什么好提的。”
赵昭知道,如果想要维持目前和蒋肆易之间勉强称得上正常的朋友关系,话题最好在这里结束。
她不探究,假装这只是极其偶然从回忆里打捞出来的一个碎片,再扔回去就好。但是,一小时前,隋姨笃定地告诉赵昭,这么多年以来,从没见蒋肆易交过女朋友。
“工作以后我不确定,因为见面机会少,不过大学期间,肆易除了学校就在民宿待着,不是解数学题就是在画设计图。别说约会,他连手机都极少用,什么样的恋爱能谈成这样?”
隋姨仿佛比蒋肆易更了解他自己:“虽然他没说,但我知道,除了和你考入同一所大学之外,他还设想过拥有一个家。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是一个速写本,赵昭翻开,里面全是手绘室内设计效果图。
两居室的房型,再仔细辨认,可以看出与宝蓝花园那套房子的格局一模一样。
设计图风格多样,大到家具布局,小到一个花瓶、一幅画都有不同设计,足见创作者的用心程度。
赵昭想起那套房子里唯一可以称为家具的旧沙发,很显然,它们一张都没有被采用。
所以那时候,蒋肆易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画出桌椅,灯具,窗帘……这些足以构建一个“家”的种种种种?
他尘封起来的究竟是什么?
他到底在她身上寄托了什么样的愿景?
那些前女友们真的存在过吗?
问号在脑海中打转,赵昭却觉得随便丢出哪一个都有变成炸弹的可能,她仔细筛选许久,最后只是模棱两可地重复:“没什么好提的吗?”
蒋肆易不语,将车停进赵昭小区单元楼下的车位。
“到了。”他出声提醒。
“蒋肆易,”赵昭扭过头来,抛掉赵老师和蒋医生的身份,很认真地问他,“你是骗了我吗?”
蒋肆易心里一沉,表面仍装着不动声色,猜不透赵昭究竟知道几分真相,他没有贸然开口,等她继续。
“你在大学根本没有交女朋友。”
如果他口中的失败情感史都是谎言……
那徐小姐呢?
赵昭垂眸思索了一会儿,再次抬头望向蒋肆易,忽然转换问题:“上一次和徐小姐通话是什么时候?”
蒋肆易卡壳几秒钟,才道:“干吗问这个?”
赵昭面不改色:“你可以当作心理咨询回访。”
“她出差了。”
“具体从哪天开始?”
“三天前。”
“那也就是说,你们上次通话是在三天前?”
蒋肆易轻咳一声,敷衍地:“嗯。”
“这期间没有任何联系吗?”
“没有。
“微信也没有?”
“没……”蒋肆易佯装翻阅手机,然后说,“有过一两次。”
“一次还是两次?”
“两次。”
“发生在一天中的什么时间?你主动还是她主动?”
“赵老师,你在审讯吗?”
“当然不是。”赵昭诚恳地表示,“如果给你这样的感受我很抱歉。”然而她马上又问,“是徐小姐主动,还是你主动?”
蒋肆易回视赵昭,从她偏执的目光中察觉到了什么。
车内暗流涌动,他不再开口,因为已经没有回答的必要。
但赵昭还在问:“在徐小姐向你表达关心和依赖时,你心情如何?”
“她出差回来你准备去接吗?”
赵昭解开安全带,倾身靠近蒋肆易。
他紧绷的表情瞬间松动,下意识地后躲:“……做什么?”
“重新测试你能接受的恋人之间的亲密程度。”说着赵昭又往前一些,“什么感受?”
蒋肆易硬着头皮保持不动,直到赵昭的脸距他只余几公分,细密睫毛颤动,似乎已经扫过他的皮肤。
两个人的呼吸纠缠片刻,赵昭忽又撤回座位。
蒋肆易还未从猜测睫毛触感的情境中回过神,她便继续发问:“蒋肆易,真的有徐小姐这个人吗?”
蒋肆易没有表情,没有回答。
沉默解释了一切。
单元楼门口那盏刚修好的路灯又有坏掉迹象,频闪几下,最终还是灭了。
黑暗放大身边人的呼吸声,赵昭察觉到蒋肆易的微微颤抖。
不知是委屈还是紧张。
赵昭怎么可能不了解他?
正因为是蒋肆易,她不会将这场荒诞的欺骗解读成“恶意报复”。少年时期至今,蒋肆易已经用太多行动证明过自己的真心。
赵昭只是非常难过。
蒋肆易明明拥有体面的职业,过人的才识和样貌,本该受到尊敬与仰慕。却总在赵昭这里掏空所有,挣扎、欺骗、崩溃、脆弱、耍赖,放弃自尊和聪明头脑,把自己搞成一个惹人同情的傻子。
眼泪代替赵昭说出一切,她转过身,把肩膀紧缩、仿佛等待宣判的家伙拥入怀中。
仪表盘上的时间刚好跳到00:00,蒋肆易怔怔望着那串数字,感受脖颈处越积越多的温热湿意,渐渐也觉眼眶模糊。
不仅现在的他,好像连同十九岁的蒋肆易一起,都在这个拥抱里得到了安抚。
从这一秒开始,他可以勇敢接受长针推入血管,不再为此感到不安,也不会恐惧和疼痛。
一车静默中,蒋肆易哽咽着抬起手臂,将赵昭箍得更紧。
第五十章 很轻很轻的吻
整个元旦假期,蒋肆易都在忙碌中度过。
今年春节时间较早,原定1月8号去雨栖镇义诊,但是当地提前发布大雪预警。负责运送物资的货车司机打电话跟援助会负责人商量提前四天出发,这样他们的车能赶在降雪之前返回省城。
蒋肆易元旦前已经和院里申请过假期,再调班很困难,他只能找其他医生换班,又将一部分工作匀给陈继,从1号脚不沾地连轴转到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