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图用这张惟妙惟肖的“饼”，喂饱总是叫嚣着饥饿的遗憾。
但现在，赵昭从一堆废稿中将它挖了出来，把他以为的不可能变成可能。
十八岁的赵昭曾动手改造学校小卖铺的阁楼房，十年后，她用同样的能力和耐心在回忆的废墟里为蒋肆易重建一个“家”。
而那些代表过去的旧物被替换进杂物间，打包封存。
赵昭拨动蒋肆易生命的时钟，让停滞许久的光阴重新轮转。所以每天下班打开门，迎接蒋肆易的，是他梦寐以求的未来。
这成为他无论几点都必须回家的动力。
临近年关，深夜的街道一片空旷，蒋肆易转动方向盘，驶上畅通无阻的高架桥。55大厦矗立在夜幕中，电子大屏轮播着各类投放广告，此刻从蒋肆易眼中闪过的是珠宝店最新发售的对戒。
再过几天就是农历新年，赵昭也将迎来她的二十九岁生日。
蒋肆易已经思考很久该送什么礼物，如果按照“她缺什么就送什么”的参考标准，可选择范围实在太大。但那些所谓的，对她而言能够物尽其用的东西，逐一被蒋肆易排除在考虑范围以外。
实用的，不该是爱情。
到家，洗漱完躺到床上，蒋肆易拉过赵昭的手，轻轻摩挲她纤细的无名指，又想到那对戒指。
很简单低调的款式，赵昭应该会喜欢。
她没睡熟，闭着眼睛蹭进他怀里，含糊地叫他名字，说：“蒋医生工作辛苦了。”
蒋肆易笑笑，没忍住垂头亲了亲她的唇角。赵昭只是微微抬头迎合了一下，便被按住后颈，接了一个漫长的吻。
“你不累吗？”赵昭喘息着推他肩膀，“快睡，明天还要早起。”
蒋肆易却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将赵昭捞到自己身上，双臂虚虚环在她腰间，继续吻她。
一室旖旎中，赵昭忽然觉得，之前怀疑蒋肆易有什么亲密障碍简直是她职业生涯中的最大误判。
蒋医生非常小气，揪着赵昭的错误不放，一次次让她付出“代价”。
折腾到凌晨三点，蒋肆易又洗一次澡，擦干头发躺回床上。
台灯是赵昭新选的，光线带点复古柔和的昏黄。赵昭置身于那片光晕里，半张脸埋进被子，睫毛在眼底打下小小一片阴影，而蒋肆易这次终于不需要克制，他伸手，很小心地碰了碰。
黑暗放大夜晚的宁静，蒋肆易专注地听了一会儿赵昭的呼吸声，没有任何预兆，他开口问出一个连自己都感到吃惊的问题。
“赵昭，你想结婚吗？”
蒋肆易默认她已经睡着不可能听到，但片刻后，赵昭突然回答：“以前没想过。”
怔了几秒，蒋肆易揉揉她的头发，十分认真地提议：“那从现在开始想想？”
赵昭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又将脸埋进他怀里，很轻地点头说——
“好。”
-
医院从除夕开始放假，但是蒋肆易后面要值班，算起来，完整假期不足四天。
他列了几个游玩方案给赵昭选择，全被她否了。
医院最近工作强度很大，她希望蒋肆易利用假期充分休息。而且赵昭节后要回趟母校，和导师见面敲定博士研究计划的事，在这之前，她得把课题报告收尾定稿。所以他们决定过一个非常传统的新年——
逛超市，买年货，包饺子，看春晚。
除夕夜十一点整，蒋肆易从冰箱里拿出事先买好的蛋糕，数字蜡烛刚插上，就接到了陈继的电话，他和女朋友开车去郊区放烟花，问蒋肆易要不要带上赵老师一起。
他回头向她征询意见，赵昭同意了。
陈继很快发地址过来，让他们直接去目的地会合。
蛋糕重新打包拎进车里，这是蒋肆易的坚持，他说这样就多两个人为赵昭庆祝生日。
其实自从离家后，赵昭再没有与人共度过什么节日，她甚至都不过节了。但现在蒋肆易在身边，时隔多年，她将再次吃到生日蛋糕，除夕夜看烟火，获得新岁快乐、事事顺利等一切美好祝福。
郊区河畔，风更冷，路灯位置太远，光源覆盖不到这里，周遭黑漆漆的。蒋肆易和陈继负责燃放烟花，女士们只需要站在一旁为新一年的到来大声倒计时。
数字落到“0”，烟花腾空、盛放，明暗交叠的间隙，赵昭终于看清蒋肆易脸上的表情。
褪去少年天真，卸下成年伪装，呈现出无法以年龄归纳的、非常真实的快乐。
赵昭也跟着弯起嘴角，这一刻，她突然获得充分感知幸福的能力，成为世界上最幸运的普通人之一。
随着新年到来，刚刚还一片沉寂的郊外此起彼伏升起烟花，耳边隐约传来人群的欢呼声。
过去很难被抛下，这是所有人的共识。但大家还是甘愿被“辞旧迎新”这样的词语蛊惑，尽情享受抛掷往事的痛快。
哪怕第二天仍旧要面临旧的事和旧的人。
不过赵昭已经不再感到后悔和遗憾。
没有谁幸运到能够拥有完全平顺的人生，纵然过去不够美好，但倘若没有那些过去，她和蒋肆易就不会相遇。
也不会重逢——
赵昭曾向雨栖镇的那些女孩们如实坦诚自己加入援助会的原因。而第二天陪她们去防疫站接种完疫苗，在留观室里，女孩们趁蒋肆易下楼办手续的空档，告诉了她一个秘密。
“我们也问过蒋医生为什么会想帮助不认识的人。”她们眨眨眼睛，卖起关子，“你能猜到蒋医生是怎么说的吗？”
那一刻，赵昭心中是有答案的。她从十七岁时就知道，蒋肆易远比他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心软。但女孩们摇头，说不是的。
她们清清嗓子，认真复述蒋肆易给出的回答——
“蒋医生说，他曾认识一个因为需要帮助而不得不说谎的女孩子。他不希望再有人为了获得帮助而说谎，因为他知道那其实很痛苦。”
女孩们凑近赵昭，向她确认：“姐姐，你不会就是那个说谎的女孩子吧？”
很显然，赵昭是的。
蒋肆易把她的欺骗解读成痛苦，以索要弥补的方式一点点消解掉她内心的所有歉疚，又为这场因果赋予了足够的爱与宽容，借此给予赵昭原谅一切——
包括她自己的底气。
所以，现在的赵昭已经能够与过去和平共处。
烟花燃放仪式结束，蒋肆易走回她身边，自然地握住她的手，问她冷不冷。
赵昭摇头。
陈继在一旁看得直摇头，评价说他们怎么能刚确定关系就搞得像爱了好多年的老夫老妻似的，铁树开花开得这么彻底吗？
赵昭和蒋肆易对视一眼，很默契地笑笑，都没有开口解释。
天空飘起零星小雪，收拾干净烟花燃放的垃圾，已近凌晨两点。
四个人钻进车里，齐声唱完生日歌，借着车内顶灯分吃蛋糕，共同助力赵昭成为新年第一位收到祝福的本市寿星。
欢闹一个多小时，他们又一次互道新年快乐，约定以后常聚，然后各自驱车离开。
回程经过55大厦，赵昭远远看到电子大屏上的戒指广告，铂金素圈上点缀一颗钻石，简约低调，她很喜欢，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我们就买那款对戒吧。”
蒋肆易怔了怔。
赵昭继续道：“明天我们一起往家里打个电话，不管怎么样，这种事还是要告诉爸妈。哦对，还要抽空去趟墓园，你也去跟妈妈和奶奶说一声。”
她换了个姿势，语气像谈论天气般自然、平常：“我还有些积蓄，宝蓝花园离师大很近，但你上班还是不太方便，要不要考虑找个折中的位置再买套房子？”
蒋肆易看她一眼，忽然改变方向，将车驶出主路，停进路边停车位。
赵昭不明所以地转过脸来，还没问出怎么了，就承接了一个毫不温柔克制的吻。
片刻后，蒋肆易双手捧住她的脸，一双眼睛紧盯住赵昭，不确定地问：“你刚刚说的……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她倾身过去，蹭蹭蒋肆易的鼻子，又亲吻他有些颤抖的嘴角：“不是你说让我现在开始想想吗？”
现实条件所迫，赵昭自小建立不去设想未来的习惯，她的人生，看太远会泄气，只能埋头走稳下一步。然而现在，尽管依旧对明天存疑，但她和蒋肆易的故事都在以后的时光里。
赵昭想一件一件去经历。
更何况，蒋肆易会成为前路所有未知的托底，除此以外的那些始料未及，她愿意看成是一种变奏的插曲。
都会克服的。
从本质上来说，爱情没有强行修饰赵昭，把她变得完美。相反，蒋肆易允许她不勇敢、有缺陷。
过往长夜种种，至此东方既白。
在新年初升的天光里，赵昭凝望着蒋肆易的眼睛，有勇气再一次表态：“我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