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爸说你在大学里教书？”
“是的。”
“真厉害！”女孩们由衷地赞叹。
赵昭顺势询问她们长大都想做什么。
答案很是出乎意料。
她们说，自己本来只打算上到高中就退学去打工的，因为父母以前都觉得女孩子没必要读那么多书，反正迟早要嫁人，而且万一上完高中最后又没考上大学，学费都白花了。
但蒋医生带着大城市的故事来到这里，告诉她们，他身边有女医生、女教授、女工程师、女设计师、女编辑……
女孩们的未来早已出现无数可能，只要努力，她们也可以成为电视剧里那些遥不可及的角色。
刚开始，很多人觉得不切实际，没把他的话当回事，但后来蒋医生带来了厚厚一沓、来自各行各业的姐姐们写的手写信。
信中鼓励她们继续读书，给自己多一点耐心，在求学中追寻未来的道路。
并且，所有女孩读高中的学杂费，全部由蒋医生和他所在的援助会承担。
“从那以后，很少有女孩子退学了，这几年我们村一共出了十五个女大学生呢。”女孩望向赵昭，眼神满含期待，“那些写信的人里，也有姐姐你吗？”
赵昭遗憾地摇头。
房间里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半晌后，女孩们才又小心翼翼地开口确认：“那你是蒋医生援助会的成员吗？”
虽然刚入会几个月，但赵昭终于能够给出肯定答案，让自己在这个关于蒋医生的故事里获得一点点参与感。
她们变得比刚刚更加热情，问赵昭心理学都学什么，心理学是读心术吗？是不是只看一个人的表情就能猜到对方在想什么？
赵昭尽量用她们能够理解的语句给予解释，一个小时下来，感觉嗓子都要说哑了。
但很开心。
她和蒋肆易的过去又多了新的勾连之处。
村长在院子里叫女孩们出去，不要打扰赵老师工作，女孩们纷纷起身，但离开之前，又向她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她们问赵昭为什么决定加入援助会，是因为工作后就有能力帮助别人了吗？
赵昭想了想，才答：“这只是一方面，还有很重要的一个原因。”
“是什么？”
门外的蒋肆易停下准备敲门的动作，也跟着竖起耳朵。
他和赵昭确实没聊过这件事，毕竟好像也不是什么需得认真探讨答案的问题，所以蒋肆易从未设想过赵昭加入援助会的具体缘由。
门不隔音，赵昭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曾经在需要帮助的时候，不得已欺骗过一个很重要的人，所以希望尽可能让别人避免陷入这种处境。”
这不属于常规答案。
女孩们眼神交流片刻，表情看起来复杂而微妙。赵昭本想随便说点别的转移话题，却听到有人开口问她：“那你后来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欺骗那个人。”
后悔了吗？
这是和蒋肆易分开后，赵昭思考过最多的问题，事实是……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办法后悔，因为当时没有别的选择。”顿了顿，赵昭又道，“但我一直觉得非常、非常抱歉。”
-
雪停了。蒋肆易原定两天后回省城，但院主任直接把电话打到村委会，气急败坏地问他是不是真当自己是归隐山林的侠士了。冬季流感高发，儿科连轴转都忙不过来，主任让他要多快有多快地赶回来。
蒋肆易同赵昭商量了一下，把离开时间提到次日下午。
一早，他们先送几个女孩去县里打疫苗，顺便采购了些御寒衣物和常备药品带回村子。
临行前，蒋肆易挨家挨户去给老人们量血压，然后摆出医生的威严，考试似的一条条确认对方是否记清他的医嘱，没记住的要当场跟着他复述三遍。
性格再顽固的老人家也拗不过铁面无私的蒋医生，赵昭在一旁看着，觉得这样的场面十分可贵。
后备厢里塞满村民们送的山货，蒋肆易像是习惯了这样的赠予，没有推脱，但被要求保证会把所有东西均分给援助会的每位成员。
蒋肆易表现出绝不贪污分毫的郑重态度，让为他们送行的所有老人家都安下心来。
后视镜中，穿着各色棉服的身影渐渐缩小，耳边再听不到告别与嘱托，赵昭收回目光，靠向椅背，一瞬间理解了蒋肆易每年顶着医院请假压力，跨越山水来这里的动力。
被迎接，被欢送。有去路，有归途。
这种感受，与亲情类似。
那是蒋肆易自小追求渴望的秘密，可惜旁人误读成恶意。
赵昭扭头去看他，直到被察觉。
“怎么了？”蒋肆易问。
“明年我还想跟你一起来。”
见她表情格外认真，蒋肆易忍不住打趣：“怎么？赵老师乡村生活过上瘾了？”
赵昭弯起唇角，点头。
“那我们干脆辞职，在村里买块地，建栋房子，再种点土豆白菜胡萝卜玉米，结……”蒋肆易垂下目光，没有把话说完。
赵昭知道他为什么戛然而止，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很轻易便能转移话题，但赵昭选择接过蒋肆易的畅想：“结婚，”她特意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然后停顿，像某种宣誓，“养老。”
路上很顺利，凌晨四点，蒋肆易将车开进宝蓝花园的地面停车场。
小区路灯昏暗，但月光很亮。
从乡野到城市，蒋肆易定定神，让自己适应眼前环境，然后转头望向蜷在副驾驶座位上睡着的赵昭。
他这次……
不是一个人回来了。
蒋肆易嘴角微扬，伸手轻轻摩挲赵昭的脸颊，低声唤她名字。
赵昭睁开眼睛，四下看了看：“到了？”
“嗯。”蒋肆易俯身帮她解开安全带，“回家睡。”
赵昭点头，目光惺忪地望着他，像是睡迷糊了，半晌没有动。
蒋肆易轻笑，凑上去亲吻她的眼睛，低声哄着：“醒啦……醒啦……”
“蒋肆易，”赵昭抓住他的手臂，很突然地问，“你听过《农夫与蛇》的故事吗？”
蒋肆易怔了怔，从她的询问里读出几分无措，一瞬间明白了什么，于是伸手拢了拢赵昭散在耳边的乱发，跳过她的问题，给出另一种解答：“你不是蛇，赵昭，你是……”
蒋肆易扬扬眉，突然不说了，转身开门下车。
赵昭瞬间清醒过来，急忙追上去，扯着他的衣袖问：“是什么？喂……你怎么能话说一半呢？”
蒋肆易一手推行李箱，一手牵住她，嘴角笑意放大，但打定主意不肯开口。
月光摇曳，两个人的影子时而碰撞到一起。
赵昭追问无果，但也不觉得丧气。
只要不是蛇，是什么都可以。
第五十八章 最幸运的普通人【正文完】
回到省城，蒋肆易立刻投入忙碌的工作日常，每天早出晚归。碰上手术或是急诊，凌晨下班也是家常便饭。
医院有专门给值班医生准备的休息室，但蒋肆易不论熬到多晚都要坚持回家。
第一个感到怀疑的是陈继，他追到停车场，询问蒋肆易是不是谈恋爱了，家里是不是有女朋友等着？并且斩钉截铁拍板除此之外再不可能有任何理由能让铁树一般的蒋医生露出这种表情了。
蒋肆易不辩驳，上车，关门，扬长而去。
家里的确是有人的，但蒋肆易不让赵昭等，他要求她十点必须上床睡觉，如果熬夜，第二天就剥夺电脑使用权。
在与赵昭同住的一周时间里，蒋肆易发现她诸多生活恶习。
饭不按时吃，觉也睡得很少。一点儿也不懂得享受令职场人羡慕至极的寒假生活。
蒋肆易相信赵昭有照顾好自己的能力，但那不代表纵容她自我苛待。
她习惯吃苦……
那不是个好习惯。
所以蒋肆易要求赵昭起码在宝蓝花园住满二十一天，直到她建立起新的习惯。
这种借口很拙劣，幸而赵昭没有戳穿。
她很配合。调整作息，三餐营养均衡，上午工作，下午出门散步。但不去公园，她去附近的花鸟市场和家居商城。
用此前超市赠送的手拉车带回各种植物和一些小型家具。
房间里的变化是循序渐进的——
窗帘、灯具，地毯、立柜，圆凳，花束，植物……除此之外，赵昭还把蒋肆易多年前堆放进杂物间，一直没有拆封的茶几、置物架、书桌等等全都组装了起来。
大面积的原木色调搭配深浅不一的绿和橙色，令蒋肆易仿佛踏入阳光充足的春日树林，感到温暖和生机。
这正是他脑海中幻想过的画面。
那时，他伏在深夜的月光里，一笔一笔画下自以为永远也到不了的未来。
因为认定无法实现，蒋肆易便在设计图里倾注了所有用心，小到每个装饰都描绘得非常细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