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信息发送失败提示的过程中,蒋肆易握着手机睡了过去。
第五十一章 走向我
闹钟重复响了三次,蒋肆易全没听见,最后还是村长敲门叫他吃早饭才醒。他揉揉发胀的太阳穴,匆匆洗漱, 简单吃了点东西,然后背着出诊包出门。
天空呈浅灰色,呼吸间能感觉到越来越浓的湿度,看起来是要下雪了。蒋肆易必须赶在大雪降临前为住在山脚下的几户老人和留守儿童做完常规身体检查。
因为连着来过几年,这里的住户都认识他。老人家会和蔼地迎他进门,从里屋拿出最好的待客点心,向他展现慷慨和感激。
蒋肆易通常会顺从地尝几口,极尽夸张地称赞,让对方觉得这些就足以抵销医药费用。
坦白讲,受环境、设备所限,他能做的并不多,但作为医生,蒋肆易的话更有分量。
他可以让村子里脾气最犟的大叔戒烟酒,也能让过分嗜甜的老人家减少糖分摄入。
小孩子敬重他,一双明亮的眼睛随他的动作游移,但在对上蒋肆易的目光时又不好意思地飞快垂下脑袋。
大人在一旁笑称,这小子长大也要像你一样当医生嘞!
蒋肆易很真诚地给予肯定:“比我强,我小时候可没有这种远大志向。”
十岁的小男孩好奇地抬起头,问他:“那你小时候想干什么?”
蒋肆易的童年是分成两半的,一半是暖色,一半是冷色。十岁之前是普通的、无忧无虑的小孩,生活在天马行空的想象中,幸福而无知。十岁之后只剩下恨了。
但这些事情即使现在也没办法坦然地拿出来与人分享,所以他笑笑,说小时候只想着玩了。
“如果你从现在开始朝着目标努力,长大之后肯定远超我。”蒋肆易把治疗慢性鼻炎的药给他,鼓励他加油。
小男孩坚持把蒋肆易送到另一户村民家门口,他说前面有人家里养了条很凶的狗,见生人就会发疯。
蒋肆易想起他也养过一条令云湾镇人人惧怕的狗。
明明也没过多久,但回忆起那时的点滴却让他觉得恍若隔世。
更确切一点说,是隔了一个赵昭。
她出现在他青春的末端,成为不幸的屏障,阻挡生命中的那片暗灰色。
安全护送蒋医生到达目的地,小男孩羞涩地挠挠后脑勺,抬头说再见。
蒋肆易把人叫住,问他能不能一起拍张合照。
小男孩同意了。
前置摄像头框住两张表情都不太自然的笑脸,“咔”一声后定格。蒋肆易下意识地转发至微信聊天对话框。
备注是“赵老师”,小男孩深感震惊地问,蒋医生都这么大了还要跟老师交作业吗?
蒋肆易“噎”了一下。
虽然不是他的老师,但这行为确实也跟交作业差不多。
信号不好,图片没发出去。蒋肆易没跟小孩子解释太多,但等对方脚步轻快地跑远之后,他又拿出手机——
点击赵昭头像,编辑备注,删除赵老师三个字……蒋肆易犹豫几秒,输入:昭昭。
怎么回事?
他以前竟然没有发现这两个字打出来这么好看,如果念出来……
“昭……昭。”少了姓氏的四声调,叠词从齿间溢出,带着一种无法隐藏的亲密。
嘴角忍不住上扬片刻,蒋肆易又“咳”一声,强压下来,花费一分钟恢复“蒋医生”正常神态,抬手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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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年过七十的老人量完血压,蒋肆易用分装袋将每顿药量分装,嘱咐老人家一日两次,起身准备离开时被拽住了手腕。
已经接近中午,老人家一定要留他吃饭。蒋肆易没有拒绝,做义诊的日子里通常是吃百家饭的。
老人常年独居,儿子儿媳在外打工,原本跟她一起生活的孙子,去年也被接到城市里读书了。墙上贴着不少照片,几张家庭合照,剩下的全是小男孩或调皮捣蛋或天真可爱的成长定格。
老人虽然上了年纪,手脚却很利落,两碗青菜鸡蛋面很快端上桌,小菜配了她自己腌制的黄瓜条,很合蒋肆易口味。
吃饭期间,他从碗盘间抬起头,看到老人家满头银发的侧影,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
“您和我奶奶真像。”他忍不住感叹。
老人家笑了,说人到一定岁数就都长得差不多了。
闲谈中,蒋肆易回忆起两人共同生活的那段时光,平心而论,其实也不乏温情瞬间。
有一件印象很深的事,母亲去世后,老太太第一次见到他,俯身将他搂进怀里,一遍遍拍他脊背,哽咽着叫他:“肆易啊,肆易啊,肆易啊……”
老太太虽然不愿意掺和儿子的家事,只想一个人安享晚年,但还是非常尽责地照顾了他许多年。
甚至不惜怂恿赵昭成为他的管教人。
现在想想,老太太的一系列举动既离谱,又非常符合她的行事方式。
蒋肆易读大学之后,年过七十的老太太独自出门旅行。从南方到西北,她用四年时间游览将近十个城市,最后来到蒋肆易就读的大学看望他。
两人在学校附近的餐馆吃饭,老太太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得了病,活不了多久了。离开之前坚持要把一张银行卡塞给蒋肆易,称只有他收下,她才有脸去九泉之下见她母亲。又拍拍他的胳膊,嘱咐他别犯轴,找个合适的女孩子结婚成家,好好生活。
“什么都会过去。”
半年后,老太太过世,蒋肆易取出银行卡里的钱,以她的名义捐建了一所希望小学。
当然,这些事他不可能悉数告诉面前的老人,只是掐头去尾地简单概括。
对方却像心知肚明似的望了他半晌,说:“小蒋,老婆子告诉你,这人啊,就活一辈子,别把事儿看得太重。”
老人家粗粝温暖的手掌盖到蒋肆易手背上,语气里满是岁月沉淀的豁达:“要放下,要看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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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过去,要放下,要看开。
在医院工作的这些年里,蒋肆易其实深谙这些道理。
生与死有时只发生在瞬间。
他看多了那些下一秒钟就失去至亲而悲痛欲绝的面孔,当然,他自己也是亲历者。
生命消失意味着人生承载的一切化为乌有。恨和爱都不复存在。
也正因此,他回想起父亲的种种作为,不再像少年时期那般咬牙切齿,原谅谈不上,但他的确不怎么在意了。
转折点发生在去年秋天。
继母打通医院办公室的电话,告诉蒋肆易,他父亲得了脑血栓,问他能不能帮忙打点一下,在省立医院找间条件好些的单人病房。
这些年来,蒋肆易几乎没跟继母有过任何交流,对她的声音全无印象,以为对方打错电话,搪塞两句就挂了。
直到继母再次打来,急迫地想向他证明自己的身份,但半天也没有找出一个合适的称呼,最终只能讪讪笑着:“肆易啊,我们好多年没见了,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蒋肆易不接她的话,直说医院不是酒店,没办法提前预订房间,让她带病人来挂号检查,由医生评估是否需要住院治疗。
这次,换继母先把电话挂断。
后来,蒋主任的小儿子联系蒋肆易,告诉他父亲住进来了,然后像是跟旁边人确认了什么,又道:“我妈说让你抽空来看看爸爸,帮忙照顾照顾……”
他像被人打断了一下,慌忙改口:“不对,不是我妈说的……”又怔住,几秒钟后,气急败坏地问,“那到底谁说的啊?”
蒋肆易实在不具备欣赏这对母子演戏的品位,干脆拒绝。
但实际上,他还是去病房看了。
巧合的是,蒋肆易去的时候继母不在,病房里只有蒋主任一个人。
他歪坐在窗边的轮椅上,听到门口动静抬头望过来,蒋肆易和他对视,有一瞬间几乎认不出这个苍老、身形佝偻、五官不受控制的男人。
他已经记不起上次和父亲见面是哪一年,当然,时间也无法成为他们父子情感的度量衡,因为,从被父亲推下楼开始,即使蒋肆易大难不死,蒋主任亲手“杀”掉儿子的事实仍然成立。
他们早没关系了。
蒋主任先一步认出了他。
穿着医生服,双手抄兜站在门口的二十八岁蒋肆易,很可惜,他没有成为父亲诅咒的人渣,不知道他老人家是不是很失望。
蒋肆易没进去,因为蒋主任瘫痪的身体和木然的表情都在极力传达他有多惊惧。
从医这些年,病患望向蒋医生的眼神总是殷切的,只有蒋主任怕他。
他还当他是疯子。
蒋肆易反而释然了,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第二天,蒋主任办了转院手续。两人至今再未见面,相信比起儿子的陪伴与照顾,蒋主任应该更担忧蒋肆易对他的生命构成威胁吧。
丧失运动功能之后,他一定很怀念放在云湾镇棚屋里面的那根高尔夫球杆,毕竟当年用它打自己的儿子实在很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