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后，两人的手指分开，赵昭仍埋着脑袋，蒋肆易忽然伸手，摸了摸她发烫的脸，问出一个更让赵昭无法抬头的问题——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之后，要不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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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起身，说要去下洗手间。
水龙头拧开，赵昭捧起凉水不断往脸上压，皮肤冷下来的同时，凌乱的心跳也终于恢复正常。
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清瘦，挂满水痕的样子像在流泪，赵昭很少欣赏自己，偶尔从旁人口中听到那些有关容貌的评价，漂亮、清秀之类的词汇，她也从不入心。
但是此刻，尽管已经决定逃避，赵昭还是希望自己看起来是好看的。
重回客厅，赵昭开始没话找话，和蒋肆易讨论节目内容，或是揪住某些布景细节深入探究，一副想要成为专业舞美设计的架势。
赵昭以为自己表现得并不明显，蒋肆易一定感觉不到，她试图靠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严丝合缝堵住悬在半空中的另一个问号，看不到，就可以假装没发生，假装今天所有超越正常范围内的情绪、语言、行为，那些说出口的、没说出口的，都不曾存在。
可惜蒋肆易不仅敏锐，还比赵昭诚实坦荡。
即将零点，主持人齐聚舞台，开始新年倒计时。他起身，从拎回来的袋子里拿出蓝莓蛋糕摆到桌上。
钟声敲响的刹那，窗外燃起烟火，楼下的住客，电视屏幕中的主持、演员、观众，所有近的、远的，角角落落里的每个人都在祝福新年快乐，唯独蒋肆易用他那双沉如夜色的黑眼睛望住赵昭，缓慢而郑重地对她说：“生日快乐。”
赵昭怔住，然后就在她怔住的几秒钟里，蒋肆易再度抬手蹭蹭她的脸颊，十分宽容地笑了笑：“不逼你，”他说，“给你时间想。”
赵昭抬头回望着他。
蒋肆易笑容渐收，眼睛愈发明亮：“到时候，我会先表白，跟你说，赵昭我喜欢你。”他没有移开手指，反而顺着赵昭的鬓角滑向耳侧、脖颈，骨节轻轻摩挲她的下颌，“接着我会问，赵昭，能不能亲你？”
烟花在空中炸开，欢呼声潮水般涌入耳膜，赵昭仿若催眠的人突然惊醒，后知后觉地退步，避开星火坠落时灼热的亲密。
蒋肆易的确没再逼她，他把勺子递到赵昭手里，和她一同分吃那个甜到发腻的奶油蛋糕，为多年前的冬夜有个生命悄无声息降临唱歌庆祝。
这是赵昭记忆中的第一个生日。
大年初一，所有人都在欢度春节，父母很忙，关系亲近一点的同学都在守岁拜年，没什么人能空出时间特意为她庆祝生日，久而久之，她也变得毫不在意。
蛋糕、礼物、祝福，那些看起来唾手可得的东西，对赵昭而言格外遥远。遥远到，她甚至连这样的梦都不会做，也从不幻想人生中会拥有如此时刻。
原来闭上眼睛许愿的时候会感到紧张，原来耳熟能详的生日快乐歌仍能带来新鲜和悸动，原来被一双温柔的眼睛包覆住心跳会变重。
洗漱完，躺倒在一室寂静的黑暗中，赵昭鼻息间似乎还能闻到蛋糕的香甜气味。回顾这漫长的一天，说不出具体什么感受，只觉得记忆的黑白卷轴里多了无法忽视的彩色。
赵昭睁开眼睛，窗帘缝隙透出微光，足够想象发挥作用，所以，白色墙壁上逐渐显现出熟悉的面部轮廓。
然后是一双浓墨般的黑眼睛，挺直的鼻梁下薄唇微微上挑，仿佛随时准备唤出她的名字。
——赵昭。
——赵昭。
——赵昭……
清晰到真假难辨。
蒋肆易带她见识从未见过的种种，理所当然成为许多事件的开头，一个但凡想起就无法绕开的位置。
忘不掉了，忘不掉的。
赵昭伸出手指，隔着空气、尘埃、夜的寒凉描摹蒋肆易的五官，没有任何感觉，没有真实的温度。
但她从现在开始必须学着习惯，习惯在失眠的凌晨制造幻境，悲哀又卑鄙地靠近一个留在记忆中的、永不褪色的影子。
把想念、不舍、不忍、眷恋摁进深潭，盖上遮光布，堆满石头，浇灌水泥，彻底尘封——
“昭昭，奶奶很感谢你。”
苍老的声音经由赵昭的记忆甬道重新流向耳膜，终结所有柔软的情绪。
两个小时前，蒋肆易接起那通来自云湾镇的电话，然后把手机交到赵昭手中，看起来比她还要困惑：“老太太非要跟你说话，大半夜的不知道搞什么名堂。”
作为密约执行者，赵昭当然知道，她“喂”了一声，老太太回以长篇大论的感谢，说的是感谢，但听起来好像都别有意味。
蒋肆易在一旁等得不耐烦，伸手过来：“电话给我。”
赵昭无视他的催促，反而握紧手机，对着听筒那端的老人家缓缓许诺：“您放心，我都明白。”
“奶奶知道你懂事。混小子每次回省城都要闹一出，我是真怕他大过年搞出什么见血的事，”老太太长舒一口气，“总之，昭昭，有你这句话我今晚才能睡着。行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通话结束，赵昭把手机还给蒋肆易，他狐疑地盯着她：“你明白什么了？”
“没什么。”
“打哑谜呢？”他微微挑眉，靠近赵昭，半认真半玩笑地问，“你该不会跟老太太偷偷密谋坑我吧？”
赵昭捏紧掌心，故意扬起嘴角，模棱两可道：“没准呢。”
“嘁，”蒋肆易不屑，“随你们密谋，看能不能把我卖个好价钱。”
第二十四章 特殊安慰
以蒋肆易在云湾镇的恶劣口碑，任何人向他示好都值得怀疑。
蒋肆易戏弄过，恐吓过，驱赶过，可惜赵昭是只既迟钝又固执的流浪小猫，跑过整片森林，偏要选一棵名声最不好的歪脖子树作为栖息地。
蒋肆易不想用善良形容自己，他没那个厚脸皮，但胸腔里跳动的一颗心的确并非冷硬磐石，是温热的。
赵昭全然不顾蒋肆易身处泥污汇聚的沼泽，带着肆无忌惮的怜惜靠近，却又看起来比谁都需要依赖那片温热。
所以，与其说蒋肆易开始变得相信赵昭，倒不如解释为他必须相信赵昭。
坠楼一事发生后，他一味地考虑恨，不惜一切代价筑造铜墙铁壁，摆出随时迎战的架势，疯得人尽皆知。然而，赵昭不过撬动其中一块砖，蒋肆易便主动推倒机关算尽的防卫，专门为她凿开一扇门。
现在，他已经堵不上那扇门了。
脚步声打断蒋肆易的思绪，赵昭走出房间，没开灯，缓慢地来到沙发前，将手中棉被轻轻抖开，盖到他身上。
蒋肆易闭着眼睛，能感觉到她柔暖的呼吸拂过下巴，手指停在自己眉眼上方，几秒钟后又移开了。
然后脚步声远去，房门合上。蒋肆易在黑暗中提了提嘴角，抱紧赵昭送来的棉被，坦然接受困意侵袭。
骗子是不会半夜为他送棉被的，蒋肆易得出这样的结论，决定将那扇门再凿大一点，给赵昭更多走近他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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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昭醒得很早，天刚亮。洗漱完，将随身用品放回双肩包，重新整理好床铺，她在房间坐了一会儿，等到七点半才蹑手蹑脚开门——
冷不丁撞上蒋肆易的目光，他正把早餐往茶几上摆。
“早。”赵昭走进客厅。
蒋肆易扬扬下巴：“过来吃饭。”
除了煎饺、鸡蛋、小米粥外，还有一桶泡好的红烧牛肉面。赵昭坐下，蒋肆易把桶面推给她。
“长寿面，”他笑笑，“凑合一下吧，寿星。”
赵昭已经忘了生日要过一整天，昨晚零点的蛋糕和生日歌竟然只是个开端。
“谢谢。”不记得听谁说过，吃长寿面不能咬断，赵昭用叉子挑起卷曲的面条，一口一口，吃得相当慎重。
大年初一，许多景点开放时间都有变动，他们不得不跟着调整行程。所幸对赵昭而言，一切都是新鲜的，从博物馆换成美术馆，从参观大学校园改为游览省图书馆，期待值并不会降低。但蒋肆易似乎很在意规划无法达成，揉揉赵昭的头发，许诺高考过后再挨个带她去。
“而且夏秋两季，这里更好看一点。”
赵昭起初没有回应，可蒋肆易说完这句话之后一直看着她，没办法，她只能点点头，说好。
下午便要回云湾，吃过早饭，蒋肆易去和隋姨道别，两个人站在阳台聊天，传进赵昭耳边的零星语句中多次提到蒋肆易的母亲，说到动情之处，隋姨哽咽着抹了抹眼角，蒋肆易拍拍对方肩膀，似在给予安慰。
能让蒋肆易平心静气聊起过去的人实在不多，赵昭自觉在客厅等着，不打扰他们叙旧。
民宿有面很大的照片墙，拍立得定格不同住客的笑脸，赵昭一一看过去，基本都是合照，有年轻情侣，有脸贴脸搂在一起的女孩们，还有些带小朋友的温馨家庭，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