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大厦坐落于市中心最为繁华的位置，周边皆是省城地标性建筑，黄昏将尽，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彻底打破赵昭关于除夕就应该待在家里与家人团聚的传统认知。
队伍主要是由年轻情侣和结伴的大学生们组成，她和蒋肆易再次成为其中异类。
没有精心装扮，没有高昂的情绪，不拍照，甚至都不怎么交谈。
蒋肆易偶尔从肩后探身过来，询问赵昭冷不冷，累不累，饿不饿。她统统摇头。
与展现出来的平静不同，赵昭心里其实是兴奋的。
夜色降临，街道与楼群燃起灯火，她站在下方向上望，光芒点缀黑暗，如万千璀璨钻石镶嵌一席华贵黑绸。
书本里读过许多类似描述，电视上也常见到差不多的画面，那时候会觉得所谓华灯初上、霓虹流动也不过如此，但真正身处其中，的确会感到震撼。
所以，赵昭想起父母深信不疑带孩子去大城市逛逛就能见世面、长见识的观点，不得不承认，是有道理的。
观景台有客流限制，队伍分批进入地下二层，赵昭亦步亦趋跟着蒋肆易，随他步入升降电梯。
梯门合拢，电梯极速上升，耳边轰鸣，眩晕感同时袭来，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蒋肆易的手。
蒋肆易不动声色望着前方，指尖从赵昭掌中挣脱，反握住她，干燥温热的掌心将她的手完全包裹。
电梯很快，用时一分半，显示屏上的数字攀升至55，梯门“叮”的一声开了，他们很有默契地放开对方，神色自若向前移动。
赵昭站在里面，等同行人群逐渐散开，她才得以拥有自己的视野。
360°全景落地窗，从不同角度慷慨呈现城市夜色，赵昭走过去，俯瞰灯火霓虹、林立高楼，刚刚还觉得遥不可及的一切华美辉煌，仿佛张开手臂就能拥入怀中。
蒋肆易告诉她，右手边是电视塔，左前方有座历史悠久的教堂，母亲曾带他去那里参观过；
再往南一点，是省城剧院，每年暑期，那里会放映官摄版本的音乐剧，蒋肆易虽然欣赏不来，但也硬着头皮陪母亲看过几场；
在他们身后的是全省最大的体育馆，承办过许多十分有名的赛事，原本母亲答应蒋肆易，等他十二岁生日时，和他一起去看球赛，可惜，这成了无法达成的愿望……
赵昭听得很认真，无疑，蒋肆易拥有的是与她截然不同的童年，她想象他在剧院红丝绒的椅子上打瞌睡，想象他站在宏伟教堂里故作严肃的模样，想象他对那场本应该出现在未来里的球赛有多向往又有多失望……
那些经由贫瘠书本知识构建出来的模式化场景里，每个细节都模糊不清，真实浮现的唯有隐在阴影中的悲伤。
然后她又想到被放逐到云湾镇的蒋肆易，众人口中诸多恶劣事迹的罪魁祸首，到处宣扬父亲要杀他的疯子，追着一只大黑狗跑向山间的小小少年，在雨里向她伸出手、说“让你管”、昏暗的阁楼房里低头批改试卷、留在赵昭视野中的黑的背影和亮起的手电光束……
这些都是属于蒋肆易的不同切割面，因为从未以全貌示人，所以旁人只能窥见其棱角坚硬的部分，但此刻，赵昭从满目灯海中转过头，发现原来最耀眼的那颗钻石不在夜空，不在装潢别致的珠宝展示柜里……
在她面前。
蒋肆易也在看她，远处，烟花簇拥着奔向夜空，游客们乐此不疲地寻找最佳拍照点位，人潮涌动、喧嚣，但蒋肆易仍旧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赵昭产生一种冲动，她握紧双拳，思维很勇敢地进行下一步，脚却黏在地上，抬不起、迈不出。
有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孩端着相机为女朋友拍照：“对对，就是这样，再笑开一点……”没有留心身后，他撞到了别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道歉的同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穿黑色羽绒服的女孩被他推撞进一个男孩子怀里，两人呆站半晌后，女孩迟疑地抬手，并不很熟练、甚至也称不上亲密地拥抱了那个男孩。
男孩叫她名字：“赵昭，”问，“你在做什么？”
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笑意。
女孩什么都没说，只是收紧双臂，将脸更深地埋进对方肩窝。
第二十三章 要不要在一起
除夕夜，蒋肆易原本打算带赵昭光顾的那间俄罗斯餐厅提前打烊，年初三才继续营业。
他站在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门牌一侧，透过茶色玻璃往里望，主灯已经熄了，昏暗中只能看到空置的桌椅轮廓。
蒋肆易极少表现出对什么地方、对什么人的留恋，但那晚，他在一扇明知道不可能打开的门前徘徊数十秒，遗憾无法和赵昭在理想的环境、氛围中享受本应十分浪漫的晚餐。
但他转过身，迎上的是赵昭没来得及收起的如释重负。
“什么表情？”蒋肆易带着点不爽，直白询问，“你不喜欢这儿？”
赵昭慌忙摇头。
蒋肆易没说什么，径自朝商场出口走。赵昭跟上去，从经过的玻璃橱窗里看到他下落的嘴角，很明显不开心。
离开商场，来到忽然变得空旷的街道。八点整，广场大屏正在直播春节联欢晚会，主持人穿着喜气洋洋的红色礼服，站成一排，轮流说着不同的祝词。
在“欢乐”“幸福”“祥和”“恭喜发财”“万事顺遂”等一系列美好词汇停顿的间隙里，赵昭扯了扯蒋肆易的袖子，诚实地告诉他真的不是不喜欢这家餐厅，是担心消费不起。
蒋肆易垂眸望了她一会儿，最后露出被彻底打败的表情，他叹口气，问：“接下来还想去哪儿？累吗？”
赵昭摇头，她不累，但也不想继续在大街上乱逛，虽然真的无家可归，却不想做看起来无家可归的事。
“那回住的地方吧。”蒋肆易很轻松地解决掉赵昭的苦恼。
他们从商场对面唯一还在营业的便利店买走最后两包速冻饺子，又拿了两罐可乐，赵昭坚持要结账，蒋肆易没有拒绝。但等她拎着袋子出门，他让她等一下，然后又返回店里，买了水果、桶面和一盒点缀蓝莓的蛋糕。
蒋肆易和店员说了什么，对方冲他摇头。赵昭通过嘴型辨别，得知他问的是有没有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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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宿位置较远，胜在交通便利，装修别致的四层小楼，各种房型均有，虽是除夕，但还住着不少长租户。
隋姨看起来比照片里更显年轻些，米色针织衫外披一件格子羊毛披肩，早早站在楼下等着他们。
蒋肆易带赵昭走近，女人抬起头，温和地笑笑：“来啦。”
他们关系熟络，互相询问最近过得怎么样，然后聊起他们共同认识的某些名字，进入民宿餐厅，隋姨转身拍拍赵昭的胳膊，对她说：“来到这里就当自己家。”
于是，他们拎来的两袋速冻水饺被塞进冰箱，圆桌上摆了四菜一汤，隋姨安排他们坐下，说饺子也煮好了，是她白天和住客们一起包的，很多种馅料。每种都为他们下了几个，可以都尝尝。
大约是担心赵昭拘谨，饺子端上来之后隋姨便去客厅继续看春晚了。蒋肆易把筷子递到赵昭手里，扬扬下巴，示意她吃。
两荤两素，蒋肆易介绍说隋姨是南方人，口味偏甜。
确实，赵昭从未吃过那么甜的糖醋小排。饺子更是特别，有清淡的虾仁玉米，也有咸香的牛肉大葱、猪肉芹菜，赵昭甚至还吃到了荠菜鸡蛋。
除夕夜，她在完全陌生的城市，与蒋肆易一起品味口味多样的年夜饭，客厅偶尔传来随着小品演绎而忽然响起的哄笑声。
赵昭觉得一切都很奇妙。
收拾好碗盘，蒋肆易带她上楼。他们住三层尽头的套房，客厅有张沙发床，已经铺好被褥。赵昭住里面的卧室，房间暖气充足，脱掉外套简单收拾了一下，蒋肆易叫她过去吃水果。
两个人背靠沙发坐到地毯上，客厅电视打开，春晚播到歌舞节目，屏幕上光影变幻，赵昭啃着手中的苹果，看起来目不转睛，实际上在走神。
蒋肆易没有察觉，偏过头问她有这么好看？
赵昭敷衍地嗯一声。
过半晌，她把苹果核丢掉，蒋肆易又将剥好的橘子塞了过来。
赵昭机械地一瓣一瓣往嘴巴里送。
“你别吃撑了。”蒋肆易提醒她，又问，“今天开不开心？”
赵昭点头，还是“嗯”。
橘子吃完，蒋肆易从桌上抽了张湿纸巾，拉过赵昭的手帮她擦拭。
赵昭挣了挣，没有挣开。
蒋肆易垂着眼睫，像擦一件易碎的器皿般仔细轻柔，湿巾拂过的位置冰凉，但他不时搭落到皮肤上的指腹是烫的。
明明什么也没有，赵昭却控制不住地面颊发热，未免被蒋肆易发现尴尬，她也只好低下头去。
电视机里，小品进入剧情高潮，台下观众鼓掌欢笑，蒋肆易和赵昭却默契地抿紧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