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顿住，赵昭走近，更认真地去看左上方的那张照片，留着干练短发的漂亮女人手臂搭着身旁小男孩的肩膀，两人穿同款蓝色牛仔衬衫，有着极为相似的眉眼。
照片底部有拍摄日期，十年前，国庆。
八岁的蒋肆易直视镜头，因为整张脸等比缩小，反而更能凸显出五官的优越，浓眉下，一双黑眼睛明亮有神，嘴角抿得很紧，像在装酷。
赵昭亲手带大弟弟，她知道怎样外貌的孩童是经过母亲精心照护的，那时的蒋肆易满身都是被爱的痕迹。
他留长短刚好的发型，穿符合季节、尺码合适的新衣，白色运动鞋一尘不染。尽管双手抄兜，笑也不笑，但身体还是下意识地依偎着母亲，那代表信任和爱。
蒋肆易拥有过很好的童年，赵昭竟也感到安慰。
蒋肆易走回客厅，主动介绍：“我妈和隋姨关系亲近，常带我来蹭吃蹭住。”
“臭小子，不许造谣。”隋姨抬起头，目光温柔地落到那张照片上，“你妈妈虽然没给房费，但民宿里不少装饰都是她赞助的，包括这面照片墙，她花了很多心思布置。”
隋姨从桌上拿起拍立得相机：“要不要给你们也拍一张留念？”
赵昭举起手准备拒绝，但蒋肆易抢先一步点了头。
于是他们并排站到客厅的艺术装饰画前，一起接受隋姨的动作指导——
往左一点，往右一点，靠近一点，再近一点，手臂抬起来，头侧一侧，笑笑，再笑开些……
“咔嚓”一声，照片缓慢吐出，人像在相纸上浮现。
赵昭很惊讶，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露出这样的笑容，而十八岁的蒋肆易没再装酷，掌心覆在她肩上，嘴角扬起显而易见的弧度。
那张照片被隋姨贴到了蒋肆易和母亲的合照旁边，抬起头，八岁的他和十八岁的他一同回望过来，十年光阴坠落，在历经漫长的失去之后，蒋肆易好像终于又拥有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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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受过相关熏陶，赵昭实在没什么艺术鉴赏力，美术馆三层逛下来，她只对一张人体神经结构素描留下了印象。
画作名为《痛》，神经系统本就是人体主导感知与调节的核心系统，是人接纳外界一切刺激的主要通路。赵昭虽不通医术，情绪低落时却总爱翻看各类科普内容。
痛苦、遗憾、渴求、失去、愧疚、不舍……所有翻涌心间的情绪，落到医学视角里，不过是丘脑、感觉皮层、前额叶与边缘系统彼此协同运作产生的生理反应。所以，万千心绪都可以被解释为一种客观现象、一个既定结果，从而变得更容易接受。
蒋肆易不懂赵昭隐秘的心思，所以无法参透她在这幅对密恐患者十分不友好的画作前停留如此之久的原因。
“有这么好看？”
不是好看，是一种特殊安慰。但这话没办法对蒋肆易讲，所以赵昭只能模棱两可道：“就随便看看，走吧。”
离开喧闹的美术馆，蒋肆易向赵昭说起小时候陪母亲看展的经历。
一堆杂乱无章的线条，母亲却能从结构、光影和色彩学几方面分析绘画者的艺术用心。可惜，那时的蒋肆易根本无心听讲，满脑子考虑的都是待会儿去哪家餐厅吃饭，怎样才能在下次篮球比赛中赢过隔壁班，回家看什么漫画书之类的问题。
奇怪的是，母亲过世后，她说过的每句话都变成了烙印，蒋肆易并没有刻意去想，但总能时常记起，思维中有关设计、艺术、审美的基底是母亲一手为他建立的。
“那你以后打算从事这方面的工作吗？”赵昭问他，“像你妈妈那样，开设计公司？”
蒋肆易很干脆地摇头，有天赋不等于有兴趣，对比研究艺术审美，他更喜欢数学、物理、编程，或者医学。审题，求证，得出答案。他享受这样的过程。
“你呢？”美术馆出口直通地铁站，他们坐扶梯下到站台，蒋肆易停下脚步，反问赵昭，“有想过以后的职业吗？”
当然是没有的，赵昭的状况不允许她考虑太具体的未来场景，长久以来，她的憧憬都是模糊的，像站在深林里遥望群山，其实什么都没看到，但还是会觉得那里的风景一定比眼下的要好。
好到什么程度，好成什么样子，赵昭从来不去想，因为怕走上一辈子也走不出林子，只能像表姐或是身边许多女孩那样，在厨房弥漫的油烟中背着咿咿呀呀的婴儿做饭。
但现在，蒋肆易带她来到山脚下，指出无数条通往山顶的路线，把辽阔和自由一并归还给她，让赵昭不要回头，只管一步一步向上爬。
未来的确变得清晰可见了，更重要的是赵昭敢于睁大眼睛去看，去听，去感受，去向往。所以，继补习提高成绩，考入一所不错的大学，离开云湾到大都市里乘地铁游览博物馆、动物园，俯瞰灯海闪烁的夜景，找一处居所栖息的下一步——
是该进行职业规划了。
挣脱不想要的，追求想要的，如今她开始寻找自己喜欢的。赵昭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追平十八年成长，平直的人生弧线呈直角跃升，从此天高任鸟飞。
“我会好好想，”她很郑重地说，像在对自己承诺，“做一份喜欢的工作。”
蒋肆易伸长胳膊揉她头发，表现得比赵昭本人还要笃信：“嗯，你没问题。”
地铁进站，赵昭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男孩伸手揪住她的书包使劲往下拽了拽，待她回头望过去才笑眯眯地指了指：“姐姐你拉链开了。”
的确，书包侧面咧开巴掌大的口子，赵昭跟他说谢谢，笑容忽然僵在嘴角。她把书包拉到身前伸手进去翻找。
不见了。
蒋肆易买给她的小狮子不见了。
乘客悉数上车，车门响起警示音，嘀——嘀——嘀——
即将关闭的刹那，赵昭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下去。
车门合拢，蒋肆易凑上前，手按玻璃，震惊且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我……”赵昭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地铁便已呼啸远去。
第二十五章 漫长的瞬间
时间有时是具有欺骗性的，蒋肆易经历过几次漫长的瞬间。
一次是母亲去世。他坐在走廊里啃面包，面包还没啃完，忽然听到病房传来一声异响，所有医疗仪器停止运作，母亲的一生戛然而止。
蒋肆易站在门外，看大家进进出出，只觉得每个人动作极慢，哭泣的表情按帧形成，悲伤要先在眼眶聚集，很久之后才能凝成一滴眼泪落下来。
看起来既滑稽又恐怖。
第二次是坠楼，周遭一切细节都在蒋肆易眼中放大，石灰色地面，凹凸不平的坑洞，耳畔掠过呼呼风声，身体撞破气流，下坠，不停下坠。
第三次，是地铁驶离站台，从美术馆开往下一站的五分四十八秒，蒋肆易觉得，整辆列车，只有他的时间被拨停了。门玻璃倒映出其他乘客的表情，他们神色自若地捧着手机，玩游戏，刷剧，和朋友闲聊——
“你能不能快一点？”
手机对面传来语音催促，站在蒋肆易身旁的男孩摁着屏幕下方回复：“我快有什么用，我又不能拽着地铁跑。”
是的，赵昭将他丢在无法掌控快慢的地方，蒋肆易下车后，要去对向被迫等待七分钟，上车，继续漫长的五分四十八秒，才能返回美术馆站。
将近二十分钟过去，赵昭已经不在站内。
出发前，蒋肆易设想过他们走散的种种可能，特意为此商定了应对办法，但刚刚他在确定下午回云湾的车票信息，还没来得及把手机交给赵昭。
所以，如果赵昭不主动想办法与他联络，蒋肆易根本无处可寻。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确保音量已经开到最大。
赵昭会不会迷路，身上有没有钱，能不能准时赶到火车站，万一瞎跑遇到坏人怎么办？
这些问题一团乱麻似的缠绕在蒋肆易脑子里，他站不住，又不敢贸然离开，只能在地铁站口来回踱步，整张脸阴沉得可怕，仿佛天马上就要塌下来，而他唯一在乎的人不知去向。
待在原地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但蒋肆易觉得再等下去他胸腔里的那颗心便会跳出喉咙，他必须立刻去找。
蒋肆易迈步往路口走，斑马线前站着等红灯的人群，他随意扫了一眼，目光落到一个女孩背着的双肩包上，拉链位置垂挂一只小狮子玩偶，与赵昭在博物馆买的那个一模一样。
忽然想起什么，蒋肆易转身返回美术馆。果不其然，在入口处看到了赵昭。
他们的门票预约时间已经过了，她进不去，只能不时踮起脚尖往里张望。
没人能确定那东西是不是真的丢在了展馆内，即使真丢在那里也无法保证就一定能找回来。反正就是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大不了再买一个，何至于让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蒋肆易眉头深锁，焦躁地摸了一把后颈，最后像是下定决心，也变成和赵昭一样的傻瓜，往刚刚过来的方向追，没跑多远，视野中再度出现那个背双肩包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