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中午,赵昭父亲拉货经过云湾,便回家看了看。见赵昭在厨房洗碗,生了冻疮的手指泡进凉水里,又红又肿。他很惊讶,问她怎么中午还往家跑,天这么冷,在学校待着多好。
赵昭没吱声,母亲气急败坏接过话去,说她忙得不行,赵昭不回来谁做饭,她是可以饿着,但他舍得饿着自己的小儿子吗?又抱怨父亲挣得少,要不是为了补贴家里,她也不用没日没夜地干这些杂活。
父亲听烦了,筷子一摔转身往外走,母亲觉得气不过,抱着小弟追出去控诉。
争吵持续到赵昭收拾完厨房,拿起围巾手套准备回学校。
“我走了。”
声音淹没在父母的互相指责中,没人理她。
赵昭推着那辆破破烂烂的自行车,踩着仍未完全融化的雪泥晃晃悠悠走出胡同,虽然心情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但还是会忍不住想,父母还记得他们是在为什么吵吗?
算了……她原本也没期待什么。
意外的是,等赵昭上完晚自习再回来,发现胡同里的雪泥被清干净了。
母亲把一个铁盒装的冻疮膏扔到桌上,说别看便宜,就这种老式的最好用,她跑了好几家卫生所才买到,叮嘱赵昭晚上用热水泡完手再涂。然后又没好气地告诉她寒假之前中午都不用往家跑了。
冬夜,小镇比住在这里的人们更早陷入沉睡,赵昭将似乎已经结冰的手指按入热水,热气氤氲中,眼眶湿了。
仅仅是获得这些,就已经超出了赵昭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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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午间往返,赵昭中午也理所应当和蒋肆易一起在阁楼房吃饭。
赵昭对吃的其实没什么讲究,她自己也毫无做饭天赋,更何况,在他们家,吃饭是为了维持身体基本需求,并没有其他附加情绪值。所以,她在食堂选择饭菜的目的性很明确,便宜且能吃饱就行。
但蒋肆易不知道为什么,对此非常不满。每次赵昭打开饭盒,他就不耐烦地抽走,跑去老沈头的小厨房叮铃咣当一顿加工,最后端上来一盘色泽漂亮、香味浓郁的大厨升级版美味菜肴。
赵昭现在对于蒋肆易所展现出来的各项绝技已经不会感到震惊了。因为对比成绩榜上高居第一的名次、雪地亦能双手控制两辆自行车的平衡力、用铅笔描绘出精妙生动的室内设计图,蒋肆易就算当场做出八大菜系似乎也不足为奇。
他好像无所不能。
所以,不论从哪个角度、哪个方面去设想,蒋肆易往后的人生都应该是丰富、华丽、灿烂而多彩的。
赵昭只能算作其中毫不起眼的一个点,哪怕是污点。
想到这儿,她的心情会变得轻松,但不一会儿,又觉得空落。在关于蒋肆易的事情上,赵昭越来越弄不懂自己,她只好装傻。
少了路上来回奔波的时间,赵昭对两个小时的午休有了具象感受。
以前放学就得赶着回家做饭,把弟弟喂饱,收拾好厨房再骑车返回学校。
大概因为记忆里没有对比样本,赵昭倒也不觉得多么辛苦,但现在,吃过午饭,做几道蒋肆易给她出的题目,居然还能在温暖的房间里睡一觉。
赵昭深感惬意的同时又不免焦虑地想,一旦往大脑数据库里储存这份“记忆样本”,那以后每个奔波在路上的正午都会变得难熬许多。
也许是想得太多,赵昭午睡时总在做梦。
没有什么具体内容,踏空、坠落、被蒋肆易从高处推下……虽然惊恐感很强烈,但睁开眼睛便会消散。
直到那天,赵昭做了一个很难醒来的梦。
场景是葬礼现场,但并非她在镇上见过的那种丧葬仪式,反而像电视剧里布置隆重的殡仪馆灵堂,看不清面目的遗像悬挂中央,众人皆穿黑衣上前悼念,赵昭和父母、大弟排成一排站在侧方,穿着丧服。
所有人,看得见脸、看不见脸的都很陌生,他们一一经过赵昭全家,握手,神情悲伤地请他们节哀。
领头的是父亲,赵昭站在母亲身边,另一只手扯着大弟。
母亲在哭,哭声震动耳膜,过一会儿又开始疯狂咳嗽,像是要把心肺都从身体里咳出来;父亲也在哭,可他发不出声音,肩膀抖颤得仿佛寒风中仅剩的几片枯叶;连一向调皮捣蛋的大弟也在哭,小孩子的悲痛不像成年人那样连贯,所以他会突兀地哀号几声,接着又陷入突兀的宁静,如此循环往复。
赵昭心里很急,她不知道家人在哭什么,在哭谁,拼命伸长脖子去看遗像上的面孔。直到手指被人轻轻拽了一下,赵昭垂眼望去,大弟很大声地问她:“你怎么不哭?”
空气似乎凝滞了几秒钟,然后所有人停下手中动作,停止交谈,齐刷刷将目光射向赵昭。
令人窒息的绝对寂静里,赵昭有种被万箭射穿的错觉。
她非常惊恐,也很茫然,无助地转动身体询问大家,到底是谁去世了?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的责备。
有一阵风不知从何处吹进来,扬起遗像上蒙着的黑纱,赵昭终于看清了,那是小弟弟肉嘟嘟的周岁照。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控诉声淹没了她——
你怎么不哭?
这就是你希望的吧?
赵昭想说不是,却拿不出眼泪为自己作证。
她急得呼吸急促,浑身颤抖,直到被人用力摇醒。
日光透过小窗洒进来,只有小小一束,但也足够赵昭看清眼前的陈设。
不是殡仪馆,没有遗像,耳边只有蒋肆易急切的呼唤,没人逼她自证悲伤。但不知怎么回事,赵昭想到小弟弟天真无邪的笑脸,整颗心猛地揪作一团。
——这就是你希望的吧。
语句混进血液,瞬间循环至全身,赵昭被沸腾的情绪呛了一口,眼泪控制不住地向外涌。
她是哭了。
但哭得很安静,仿佛只是不小心拧开泪腺开关。在蒋肆易慌乱地为她递上纸巾时,还很平和地解释:“我没关系。”
就这样,蒋肆易坐在离赵昭几步远的位置,目睹她冷静的崩溃。但渐渐的,他觉得实在有些无法忍受,于是又一次叫她:“赵昭。”
她满脸眼泪地朝他望过来。
“梦到什么了?”
赵昭没隐瞒,两句话笼统概括,虽然她声音抖得厉害,蒋肆易还是听懂了。
过了一会儿,他缓慢地,像是要给她充足准备似的靠过来,伸手在赵昭背上极不自然地轻拍了几下:“我都知道。”
赵昭没有希望任何人死,也没有想过要交换走任何人的自由。如果可以的话,赵昭不想伤害任何人。
蒋肆易十分不熟练地控制着拍背的力道,有点无奈却又很认真地表演温柔:“赵昭是世界上最善良、最不贪心的小袋鼠,只要一辆破破烂烂的自行车和很小一块面包就够了。”
如此柔软的一句话竟也被他说得生涩冷硬,赵昭埋着头,缓慢地吞掉哽咽。
她骗到了蒋肆易所有的温柔,却只觉得难过。
蒋肆易显然误解了她的沉默,以为自己的安慰是有效的,在这间藏匿他和赵昭诸多秘密的小小阁楼房里,作为唯一能被她依赖和信任的人,蒋肆易既庆幸自己地位特别,又莫名感到责任重大。
他垂下目光,看赵昭哭湿的眼睫,通红的鼻尖,忽然想,就算某天他变得擅长给人安慰,也不想再看赵昭哭了。
实在是很受折磨。
“寒假,”蒋肆易没有经过大脑,怜悯心和其他难以言明的情绪绑架了他的理智,于是他听到自己开口说,“我带你去省城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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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冲动之下的决定,但蒋肆易越想越觉得,带赵昭去省城这件事十分必要。
因为对赵昭而言,从云湾到去往省城读大学、生活,这中间,她需要持续忍受压在身上的重担,过程艰难而辛苦。
拼命爬山的人至少应该知道,山顶有着怎样的奇光异色。
所以,他得让赵昭用自己的眼睛清清楚楚看到,一番努力过后,她接近的究竟是什么。
高三生的寒假只有十天左右,中间跨过除夕和春节。
云湾到省城没有直达车,要去县城转乘火车或者大巴。大巴单程五小时,快速列车速度稍快些,四小时十分。即便如此,当天返程仍然不太可能。
如果找不到足够合理的借口,赵昭很难离家两天,尤其还要在外面过夜。
赵昭想到徐行,如果找他为自己打掩护,母亲大概率是支持的。
提议立即遭到蒋肆易大声拒绝,他本来好好坐着,突然站起来,将书摔到地上,指着赵昭强调,如果她再敢提什么徐行、马行、姜行、周行、张行,总之不管什么行,谁行去找谁,他就再也不管她了。
对面人的表情明明是凶狠的,但赵昭错愕几秒后,很努力才压下了上扬的嘴角,点头应允。
第十九章 带上他的影子
暂时想不到什么更好的离家理由,他们只好先跳过这一步,计划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