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肆易在笔记本空白页上写下两列省城必逛景点，一列是大众熟知的，一列属于他的私人推荐。
他让赵昭在其中选择，选好再规划行程。
有些名字赵昭在电视新闻中常常见到，去年暑期，省台又推出新的城市宣传片，赵昭偶然看到，也大概记住了几个镜头。
如果可能的话，她都想去。虽然事实上赵昭并不打算去省城生活，但她困在云湾十几年，对外面的世界天然地抱有向往和未知的恐惧。
不该依赖蒋肆易，不该将骗局继续扩大，理智如此规劝她，但情感上，赵昭渴望蒋肆易的陪伴，她想把这份记忆收藏起来，用以消除内心的不安——
地铁，没关系，蒋肆易带她坐过；
错综复杂的城市街道，没关系，蒋肆易带她走过；
高耸入云的建筑，没关系，蒋肆易带她去过；
满目灯火中没有一盏属于她，没关系，蒋肆易陪她感受过……
赵昭知道她带不走蒋肆易，也没这种资格，她不敢贪心，所以，如果可能的话，等她独自离开云湾，拎着不多的行李去遥远的城市流浪时，只要悄悄带上他的影子就好。
尽管这趟旅程还不一定能够成行，赵昭还是经过一番慎重考虑，从蒋肆易列出的景点中选了三处：博物馆、蒋肆易推荐过的那座55层高的建筑和动物园。
“怎么想去动物园？”蒋肆易失笑道，“你是小学生？”
仅仅用“我没去过”这样的理由好像还是太过敷衍，想了想，赵昭说出实话：“大弟六岁的时候，我爸妈带他去过，但没带我。”
小屁孩为此在姐姐面前炫耀了无数次，说他看到了那么大的老虎，鼻子那么长的大象，那么那么凶的豹子，还有很高很高的长颈鹿和许多许多只猴子……
匮乏的形容词堆积起来毫无新意，赵昭其实没有很喜欢动物，大弟也早不拿这件事跟她炫耀了，但藏在记忆深处的渴望并没有随着年龄增长消失。
还是想去看看。
“我知道有点幼稚。”赵昭不好意思地咕哝着，提笔打算划掉标记，“要不还是换个别的地方……”
蒋肆易按住她的手：“去吧，”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就是可惜省城动物园没有袋鼠。”
“我没说要看袋鼠啊。”赵昭澄清。
“是吗？”蒋肆易摆出真的很遗憾的表情，“还以为你会想看看自己的同类。”
话音刚落就挨了赵昭一拳。
他笑，揉揉并不很痛的肩膀，低头在地铁线路上点点圈圈。
博物馆距动物园倒是不远，但55大厦在另一个区，中间需要转乘三次地铁，好在每条线路坐的时间都不长。
“如果博物馆和动物园的行程能早点结束，我们可以考虑去师范大学转转，正好顺路。”蒋肆易向赵昭建议，“55大厦主要是看夜景，六点半赶过去排队足够。”
他在供赵昭选择的那张景点单上又添了一个标记，却还是觉得不够。
“其实夜景看半小时差不多了，时间久了也挺无聊的。那附近有座商场，里面有家开了许多年的俄罗斯餐厅，我们早点下去，带你去吃饭。”
蒋肆易还没有和赵昭一起吃过外面的餐厅，但姓徐的吃过，他很介意。
赵昭看着他左添一笔，右添一笔，还在景点旁边加了不少批注，整张行程单初步制作完成，刚刚她慎重标记的三个圈已经变成其中占比不多的部分。
回想起来，蒋肆易的确一直都是如此对她的。
赵昭索求部分，但他会主动奉上完整，乃至全部。
蒋肆易很乐观地告诉赵昭，哪怕最终压缩成一天行程，他也有办法带她把想去的地方全逛一遍，让她别愁眉苦脸。
但其实，赵昭愁得不是这个。
她没信心能够获得父母许可，因此也没敢真的抱有什么希望。
在赵昭的成长过程中，未达成的心愿远远多过能够达成的，未免蒋肆易白忙一场落差太大，之后的每一天，每当他认真完善他们的旅行计划时，赵昭都忍不住要说些泼冷水的话。
——我不一定去得成。
——可能没那么多时间。
——还是不要想得太远了吧。
——我大概率要留在家里照顾弟弟。
……
但蒋肆易充耳不闻，他问她喜欢什么口味的菜；55层楼顶观光台有付费望远镜供游客使用，她感不感兴趣；春节期间博物馆常会安排年俗类的展览，若想不虚此行可以提前了解下相关知识；师大寒假参观需要提前预约，得在手机日历上定个抢票提醒……
蒋肆易把已经记得密密麻麻的行程单又重新誊抄一份拍到她面前。
赵昭兴致缺缺，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
“行了，”蒋肆易把那张写满都市繁华的纸张折叠整齐，塞进赵昭的羽绒服口袋，嘴角现出他惯常示人的肆意张扬的笑容，“整个省城已经被赵昭同学收入囊中。”
赵昭怔了怔，她不明白，蒋肆易是怎么躲掉自己接连泼过去的那些扫兴无比的冷水，转而捧了满手霓虹送到她面前的？
她觉得他真是很厉害，但别开目光的时候，赵昭又觉得蒋肆易实在很傻。
-
高三放假时间较晚，等赵昭他们准备期末考的时候，学校其他年级早已进入假期，校园变得比往常空旷，也更安静。
老沈头提前关店，被住在邻市的女儿接过去一起过春节，走之前还特意询问蒋肆易，他和赵昭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补习，要不要把小卖部的钥匙留给他们。
蒋肆易没要，假期进出学校也很麻烦，而且他给程守那栋楼画的设计图还有许多细节需要推敲，少不了去现场。
他计划直接带赵昭去那里学习，顺便旁敲侧击一下她的居住喜好，这样购房后便能尽快将装修提上日程。
考试前一晚，许久未联络的蒋主任主动打电话给他，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蒋肆易没有耐心听完，让他别装，有话直说。
不知是不是身边有人，蒋主任罕见地没有同他叫嚷，反而心平气和地表示：“爸爸只是想关心一下你。”
蒋肆易直接把电话挂了。
反胃的感觉久久不散，他去厨房冰箱找可乐，听到老太太房间里传出讲电话的声音。
她没有关门的习惯，蒋肆易听得很清楚。
说白了，蒋主任只是好奇疯了几年的疯子为什么忽然不疯了。
老太太似乎也懒得跟儿子多谈，敷衍地说她怎么知道蒋肆易的想法，大概是想通了吧。
蒋肆易扯扯嘴角，一口气灌掉半听可乐，想通是不可能的，但他最近确实很少想起那些堆在内心深处一直未能清理掉的垃圾。
他得承认，是赵昭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因为忙着关心、忙着在乎、忙着帮她追求自由，蒋肆易都没时间恨了。
大概也是倦了。
这些年，他包揽诸多麻烦，在自导自演的剧情里努力扮演劣迹斑斑的疯子，但实际上，骂名都在蒋肆易身上，蒋主任除了赔掉的那些钱，什么都没损失。
但钱并不是父亲最在乎的东西。
蒋肆易早就知道，兜这么大一个圈子，与其说他在报复，不如用泄愤来解释还更合理一些。毕竟，在与蒋主任反复争斗的这些年中，他其实没赢过。
种种“恶行”之下，掩饰得不过是那年高楼跌落时留下的恐惧。
没人知道，有很长一段时间，蒋肆易嗜痛。
许多个噩梦惊醒的夜里，他用小刀划开衣服遮掩之下的皮肉，全神贯注感受疼痛。
直至某次感冒高烧，迷迷糊糊中，竟看到母亲坐在床侧，抚摸他胳膊上遗留的深深浅浅的伤疤，什么也不说，一直哭。
母亲生前病痛缠身，蒋肆易不想让她去世后还自责伤心，所以咬牙改掉了恶习。
现在，赵昭成了他对抗疼痛、阴影、恐惧的另一种“恶习”。
但母亲的魂魄没有再来他身边哭，蒋肆易也已很久没有做噩梦，他甚至可以正常接听蒋主任的电话，在他伪装慈爱时不至于气血翻涌失去理智，反而能够冷静地结束通话……
好像比起赵昭，过往种种不堪都没那么重要了，他会不自觉地着眼于未来——
或许应该彻底摆脱父亲，离开云湾，在完全属于他的房子里，和赵昭一起生活。
蒋肆易没有考虑赵昭愿不愿意，他没想那么多。
接受赵昭的靠近，就像一时冲动接受了一只流浪小猫的求助。
因为小猫满身是伤，而不得不将她留在身边慢慢治疗。
虽然很麻烦，但小猫信任他、依赖他，甚至给出了旁人都没能给出的关心和爱护，让蒋肆易在偌大的世界里也变得有所依靠。
他想收留她，在一个安全温暖的地方将她与自己安置在一起。
仅此而已。
想象未来图景，蒋肆易觉得，他似乎可以试着相信，人生中糟糕的部分已经结束，即将获得幸运，恩赐和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