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她面前那个穿军装的陌生异性。
一瞬间，蒋肆易觉得全身血液都被点燃，烧得他脚步不稳，连眼眶都是烫的。
耳朵将环境杂音全部排除，他盯着赵昭，伴随胸腔里沸腾的心跳来到她面前。
“怎么个意思？”仅剩的理智只够蒋肆易平静说出这几个字。
赵昭脸上闪过相当复杂的情绪，最明显是惊慌。这等于她承认自己说谎。
蒋肆易什么也不再问，只是看着她，等她解释。
“赵昭？”徐行打破沉默，伸手轻拍她手腕，“你同学？”
蒋肆易的目光随对方动作落到赵昭腕上，神色更冷。
赵昭移开胳膊：“对，是我同学。”她去看蒋肆易的眼睛，温声向他介绍，“这是徐行。”
“你好，”徐行礼貌起身，“既然是小昭同学，过来一起吃吧。”
蒋肆易不予理会，视线仍旧烙在赵昭脸上，仿佛在给她选择的机会，却又不准备做一个大度的竞争者。
赵昭不想闹出不愉快，伸手去扯蒋肆易袖子，问他怎么会到这里吃饭，要量的房子就在附近吗，是骑车过来的吗，跟在他身后的人是不是他朋友……
她试图用很多问题重塑蒋肆易的重要性，真挚的关心是有效的，但也不是完全有效。
蒋肆易的表情尽管有所缓和，语气里还是盛满不高兴：“吃饱没？”
他问得很生硬，毫不掩饰即将消耗殆尽的耐心。
赵昭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说起别的：“还有一场电影。”
“赵昭。”蒋肆易低声叫她，“你想清楚。”
又是那种听起来严厉实则更像请求的威胁语气，但这次赵昭无法给予纵容：“你先去忙，晚点我们再说。”
蒋肆易没再停留，抬脚便走。
饭没吃成，付裕屁颠屁颠跟着蒋肆易进楼干活，不仅不敢多问还得承受他哥低到令人窒息的气压，闭紧嘴巴执行指令——
“尺子。”
“笔。”
“记。”
……
忙到下午三点，一口水没喝，饿到头晕眼花的付裕瘫在地上哀号：“哥你就算被小姑娘甩了也不能拿兄弟解气吧？再说那丫头是长得挺好看的但也算不上天仙，你要真想找女朋友，我把我们学校校花的手机号给你……”
他没继续说下去，因为他哥一记眼刀递过来，让他滚。
付裕也不矫情，笑嘻嘻起身：“行行，我滚。”
一小时后，人又滚回来了。付裕把打包的几大盒饭菜一字在地上排开，拽他哥过来吃饭，饭碗、筷子塞他手里，好言相劝，不管怎样，哥你得吃饱才有力气跟人竞争。
蒋肆易一点儿胃口也没有，随便扒拉了几口，接着干活。
直到天色完全变暗，楼房只有两盏应急灯，什么都看不清，蒋肆易才收拾东西，喊付裕离开。
雪酝酿一整天，仍旧没下。两人骑车各回各的学校，在路口分开时付裕还不死心，问他哥真不要他们学校校花的手机号码？兴许他见过真正的绝色之后就不会把那个叫赵昭的小丫头片子放在眼里了。
蒋肆易蹬车远去，理都没理。
他全速骑回学校，直奔小卖部的阁楼房。赵昭还没回来，当然，她也不一定就会回来。所谓的“晚点再说”是一种分外狡猾的托词，晚点，具体晚到哪个点儿，赵昭并未承诺。
蒋肆易没开灯，沉着脸坐在寂静的黑暗中，坚持要等。
-
赵昭步上楼梯。
老沈头刚刚同她打哑谜，指指上面，五官夸张摆出难看的表情。她点点头，意思是她知道。
尽管听过那么多有关蒋肆易脾气差的传言，但平心而论，他对她已经算非常包容。甚至许多时候，怒意中还隐含着一点拿她没办法的无奈和怜悯。
所以，即使说谎被当场揭穿，赵昭也没有丢下徐行跟蒋肆易离开。
那并不是让他消气的办法。
相反，赵昭越是表现得无法违逆父母，越有可能穿过风暴，触碰到真实柔软的蒋肆易。
因此，午餐过后，她按照原计划和徐行去看电影。在漆黑的放映厅里，假装投入地欣赏主角们历经磨难相知相守的俗套恋爱故事。
回程，徐行问她觉得电影怎么样。她笑笑，说挺好看的，但其实内心毫无波澜。
有情人终成眷属，像一个理所应当的童话，但赵昭从来没信过童话，她不能幻想太多美好事物，那会让现实落差更大。
徐行将车停到学校门口，赵昭的上车点。在她说再见时，大着胆子叫她名字，解释自己只有一周假期，走之前是否能再约她。
赵昭一只脚已经迈下去，回头望着徐行紧张的表情，没有心软。
“还是不了吧。”她态度温和地提出要求，“我在父母那里没什么话语权，万一还有下次，希望你能主动拒绝。”
徐行追问：“因为那个男生？”
赵昭笑笑，不做解释，下车与他道别。
徐行没有表现出任何气恼，反而很真诚地从窗子里探出半个身子，为这样一次完全称不上喜悦的约会做出总结——
“不管怎样，认识你很高兴。”
车子远去，赵昭回头望向暗夜里闪烁的车灯，有些羡慕徐行的坦荡，毕竟半年后，等她与蒋肆易行至不得不分道扬镳的岔路口时，她没办法为蒋肆易留下一个“认识你很高兴”的句号。
真的很遗憾。
赵昭在阁楼房门口站定，整颗心装满沉甸甸又无法倾泻的情绪，压得她不得不微微弯腰才能保持平衡。
所以进屋后，她没急着去开灯，而是站在黑暗中，等眼睛逐渐适应光线、耳朵捕捉到蒋肆易的呼吸、鼻息间充斥两人身上不同的洗发水、洗衣液等味道融合而成的特殊淡香。然后她倚住墙壁，坐到蒋肆易身边。
大概已经等了很久，他身上很暖，暖到隔着几公分的距离仍能覆盖赵昭从室外携带的寒意。
沉默半晌，赵昭开始说话。
她告诉蒋肆易，其实母亲第二次怀孕的时候，她每夜祈祷，希望生下来的是个妹妹。
“你知道为什么吗？”她问他。
没有等到任何回应，蒋肆易在努力表演生气，赵昭知道，但没有拆穿，继续不紧不慢地同他解释。
如果有个妹妹，赵昭就能攒钱给她买一个漂亮的芭比娃娃，用不穿的旧衣服给娃娃做裙子，陪她把过家家玩到腻；
她还想给妹妹留长发，买漂亮发卡、发箍，每天换着花样给她扎头发，别的小男孩如果欺负她，她要双手叉腰，很凶地把对方骂哭，然后冲妹妹伸手说，来，姐姐抱；
等妹妹上了小学，赵昭会在小书包上用彩色绣线绣上她的名字，每一天都让她穿整洁干净的校服；
再大些就教她生理知识，带她买合适的内衣、面霜、洗发水，告诉她不用因为身体变化而感到恐慌……
赵昭想把很多很多爱和拥抱给这个妹妹，彻底摧毁父母为她树立的“女孩子就应该付出和牺牲”的家庭观念。
让她任性，让她耍赖，让她获得很多很多反抗不公平的底气。
最重要的，送她离开云湾，去读她想读的大学，过想过的人生。这些场景，赵昭想象过无数次，只是想一想就觉得很满足。
后来，母亲去医院待产，留赵昭在家照看大弟。深夜，父母房间里的座机响了，父亲打来电话，告诉她一切顺利，她又多了个弟弟。
很遗憾，赵昭以后连梦做不成了，她开始变得麻木。
麻木着承受，麻木着震惊，麻木着疑惑，麻木着点头……非常少的时候，她听从内心，说烦、说不，但最后还是只能因为母亲掷过来的一句威胁而妥协。
“我没办法。”
说到这里，赵昭发现自己已经很难控制声音里的颤抖，便停住了。
没开灯的阁楼房，窗外看进来一片漆黑，但身处其中的人其实是可以察觉彼此、感受到彼此的。
所以，有一双手捧住了赵昭的脸，温热、柔软的指腹擦过她的眼角，没有离开。
“要什么妹妹，还嫌不够累？”蒋肆易在昏暗的光线里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是温和的，“赵昭，为自己活一活。”
楼下传来一阵喧嚷，打瞌睡的老沈头扶正老花镜，起身到门口查看。
他还以为怎么了——
原来是下雪了。
第十八章 他好像无所不能
雪下了一天一夜，目及之处一片纯白，脚下却全是泥泞。
镇上没有铲雪车，冬天不用做农活，没有必须出门的需求，大家各自把门前扫扫，清出一小段路也就罢了。
但上学变得很艰难。
早上，雪泥结冰，地面很滑，赵昭根本不敢骑车，只能缓慢地一小步一小步挪出小镇。
蒋肆易原本是在出小镇的路口等她，后来直接到离她家最近的胡同边等。先拿围巾把赵昭围成只露俩眼睛的猫咪，然后抬抬下巴让她上车，利用他高超的平衡能力，一手抓自己车，一手抓赵昭车把，稳稳当当将她带出云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