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岁颐一抬手,随从迅速传令,全城的先遣队伍涌现出来,在一片混乱中敲起锣,奔走在大街小巷。
“大虞已胜!平民紧闭房门,严禁外出!”
邵岁颐下了马,利剑在手中垂下指地,缓缓转向地上的人,挑起遮脸的斗篷。
是那张脸。甚至还做他战场上的打扮,有种妖异之感。可邵岁颐却看出,他的唇脂花了,眼下的纹路画得慌乱,不甚规整,或许是徒子替他画的。
结束了。这是一具冰凉的尸体,再也不是别的什么。
-“此战大捷,自此边境再无侵扰,陛下必定大悦,”孚奎在一旁说道,“殿下浴血奋战,屡战屡胜,神勇不输当年圣祖!”
邵岁颐摆摆手,追击的事有秦将军操心,呈表的事有孚奎看顾。她只朝城中小屋的方向走。
门外,照看裴识夜的侍男们见了邵岁颐,慌忙行礼。他们不懂战场如何了,却也能闻到那身肃杀之气。
“殿下。”
“他怎么样了?”
下人慌张相互对视:“还没醒,可……”
邵岁颐皱起眉,走进房。
房中有一人背对房门而坐,背影沉稳。
“……”邵岁颐大步走近,却正见对方站起,转过身来。
“殿下,得胜归来,恭喜了。”蔺向松行礼道。
“你来了?”邵岁颐一喜,“快看看,他为什么还没醒?”
“既然灾厄已除,迟早会醒来的。”蔺向松转过头去,淡淡说道。
“可他的身体还能撑多久?就没有办法让他早点醒吗?”
蔺向松摇摇头,这才看向邵岁颐。
“殿下,即便是我等这样眼中能看古今,观众生的人,也不敢将众生当作棋子。人所以为人,是瞬息万变的,任凭谁再有权势,有些东西是不能把玩操控的。”
“什么意思?”邵岁颐皱起眉,心中不快。
蔺向松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笺,递了过去。
纸上字迹寥寥,只有一句话。
“老师,我想离开。”
“这是他战前写下,留给我的信。”蔺向松深深叹了口气,不顾眼前的人是尊贵的皇子,甚至打了百年来最大的一场胜仗,彪炳史册,自顾自坐下了。
“殿下,你如何把这孩子……”
算了,蔺向松又摇摇头,闭上了嘴。情感是两厢情愿的事,皇家无情,她又能如何呢?是她那孩子毒错了。
“殿下,绛河的心意如何,我不信你毫无察觉。”
“……自然,”她不是傻子,“可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
“也罢,殿下那时候,或许不记得了。殿下可知道,武宁山出巡,绛河也曾在那里?”
邵岁颐又从记忆中捡回那次经历。在她没有在意的时候,究竟有多少人见到了她那次的举动?
可无论是当时的救人剧情,还是高强武艺,都是系统设定好的。换做任何一个玩家,只要过了那段剧情,收获的感情值都是一样的。
也罢,就当是她借了别人的光,吸引了人先对自己动心,才有如今的机会。哪还能再不知好歹?
“如今,只求殿下一件事。我年纪也已经大了,求殿下借马车一辆,让我带着他走吧。”
“不行,”邵岁颐脱口而出,“他这样子怎么能乘车?”
说罢,她忽然才意识到什么疑点:“你是朝中重臣,怎么能跑到这里来?未有旨意提及让你过来。”
“是我请旨。”
“你……”深知做到这些有多不易,邵岁颐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蔺向松多么看重这个学生,她是知道的。
“你想想办法,让他先醒过来,好不好?之后我们再商议。”她语气软了下来,好商好量。
话虽如此,可始终没有松口许他们离开。蔺向松深深看了邵岁颐一眼,叹气:“也罢。”
-将手中红木匣交给药师,邵岁颐带着水汽进门,将手中绣球插进桌子上。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了看花,觉得鲜明可爱,沉得房中亮堂起来。又觉得床上暗沉,起身想把花挪近些。
走到桌边,嗅到微弱的花香,她又迟疑起来,觉得气味对人或许并不是什么好事,抬起的手又放下了。
最终,邵岁颐还是又坐下,探了探对方指尖的温度。
看着人给裴识夜喂了汤药,邵岁颐就那么静静坐着,直到门外传来请示,该去议事了,才起身。
一连五日,她一直来,就这样坐着,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抬脚要走,今日她却突然迟疑了。
“……我怎么不无耻呢,我送他们这些那些,让他们喜欢上我,还不是为了利益私心,难道我光明正大,怎么还好意思说别人?”
虞榕之前找到她,问了裴识夜的情况。
她大概地说了两句。
虞榕却问他:“你那天晚上同我说的那些话,若是面对着他,也能说得出口吗?”
“我有私心。我想要有人做我的靠山,甚至殿下来军中之后,我同殿下走得近,也是想让秦将军知道,我还有用,”他坦然道,“可裴公子呢?”
邵岁颐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在战前。
她当时说的那番话,想到的都是游戏剧情中出现的人,所谓的攻略对象们,对她有好感槽的“男人”们。
可她没有把裴识夜算进那些范围内,共进退许久,她把裴识夜当作“她的”。既然是她的,不能再划进其它范畴,不能贴上什么标签一概而论。
虞榕看着她的神色,直到她恍然大悟,点点头:“之前只是心中有些许猜测,不敢多说,但裴公子之前的住处同我那里太近,偶然遇到,也不是没有机会。”
“谢谢。”邵岁颐答复,便往回走。
此刻,她在房中,说完那句话,顿了顿:“没别的意思……我给他们送了那么多,那些都不算数,游戏给的道具,什么也不算。说来好笑,我朋友让我学学怎么恋爱,我送了那么多,弄得声名狼藉,也没学出什么名堂来。”
“但这是我亲手摘的。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我只是……没尝试过为别人付出心思。或许我应该学学这个。我们那有一个故事,你为谁付出后,谁对你而言,才是不一样的。”
“我很珍惜你。不知道是不是有些晚,但如果世上还有人让我想付出这个的话,就只有你了。”
“……醒过来,可以吗?”
第102章 雪魄冰心……我早就该察觉你的心意了……
“殿下打算何时回京?”大帐中,孚奎压低了声音同邵岁颐商议。
“如今大获全胜,嬴楼部也眼见就要攻克,可京中只嘉奖,却没有丝毫提及令皇子回京复命的事。说起来,当初殿下前来,是临危平乱,却不是征伐乌蛮。”
“无妨,我倒不急了。”邵岁颐镇静道。蔺向松过来,倒是将京中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知了邵岁颐。
皇帝借着邵岁颐给出的把柄,削了权臣的势力,邵岁颐收服了幸家,要她们暗地里同姜家反水,此刻姜家的手段都不应,听蔺向松说,倒是很老实。
那皇帝的日子好过,是不是就又开始起了什么摆布皇子的心思?还是说,三皇子在京中,做了什么手脚?
不过只要羽林军保住皇帝的安全,邵岁颐倒也就不算十分担心。毕竟皇帝只要自己还掌着权,就会坚持她那制衡之道,自己就算吃亏,也不会太大。
说起来,现在让邵岁颐回去,她反倒还不情愿了。见了大军,方知力量对于一个人有多重要。
有这些人的支持,哪里还怕那些旮旯里的小九九,文字上的游戏?
“也是,如今殿下在军中,已经称得上如有神助,万众敬仰了。”
“用兵那是秦将军的事,哪能算在我头上,”邵岁颐叹道,“她们每天都劝我,说虽然我立了大功,但却不是皇子应该做的。也是,怪不得皇帝又怪了我。”邵岁颐笑道。
“别说将领们,就是我,当时也不同意。可殿下有令,便是心意已决,我都明白。”
“想有条出路,龟缩苟活怎么能够。”
说着,门外有人匆匆来报。
“醒了?”邵岁颐听罢,惊喜道,顿时便起身走了出去。
孚奎见此情状,也笑笑,看邵岁颐大步流星朝宅子那边去了。
-房中的下人不多,趁着人好不容易醒来,又是把脉,又是重新煎药喂汤,也是有些繁忙样子。
邵岁颐站得远远的,看裴识夜半靠坐在床头,一张脸尖瘦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捧住。
她是悄悄进来的,就怕对方见到自己不得不行礼道谢,干消耗精力。
窗棂的阴影被投在他的侧脸上,打上朦朦胧胧的光晕。
她又看了看,最终还是走了出去。
一连数日,邵岁颐似乎全心投入到了作战中,不是同秦将军商议战局形势,便是亲自带兵压境,威震敌军。
“公子,”丫鬟踏进小院,唤坐在廊下的裴识夜,“殿下又送东西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