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高照,可裴识夜身着披风,却还是面色苍白,伸出一双手接过,指尖冰凉。
打开松松裹着的包裹,木盒上贴着一张便条,龙飞凤舞几个字,“当心刺手”。
裴识夜眉眼间浮现几分笑意,放在膝上打开,却是一截漆黑的带刺树枝,乍看平平无奇,细看却好似黑玉。
“殿下哪里来的?”他抬头问。
“这不是刚打下了西堡,殿下带着人去把境内的恶神神祠全都查了,这是从她们那里搜到的,据说是乌蛮那军师从前存在的,想必是稀奇东西。”
裴识夜点点头:“这是良哲枝,看似树木,实则是一种玉石,极难找到。”
“那可太好了,”丫鬟口齿伶俐,倒豆子般说着,“殿下除掉那乌蛮军师,可真是神武非凡。可惜公子没见,说来那天暴雨倾盆,黑云压城,乌蛮十万虎狼军,野性难驯,敌将索日奇身长九尺面目可怖,命千名精兵层层围住军师,只顾冲撞突出重围。”
“就在这时,殿下坐骑赤炎火龙驹,一跃数丈高孤身一人拦在千万敌军阵前,霎时间巨雷炸响,恍惚似天神下凡间!”
“说时迟那时快,殿下怒喝一声:‘站住!’那贼人却只管鼠窜。殿下五指扣弦如抱月,弓开恰似出云龙。那敌将背对殿下,却被一箭将两人射了个对穿,那是何等神力!那乌蛮军师故弄玄虚,也不过一介凡人,怎敌真龙子,当即血溅三丈,命丧当场!”
说到精彩时,丫鬟一拍廊柱:“这便是冲冠一怒为美人,惊鸿一箭——定乾坤!”
裴识夜坐着静听了半天,问道:“……你是说书的?”
“咱们……公子哪里的话,我是州府的丫鬟,殿下差来服侍公子的。”
“哦,”裴识夜淡声道,“那你就扶我进屋去吧。”
见裴识夜听完,没有丝毫表示,丫鬟悻悻,却也恭恭敬敬把人扶回了房。
晌午,裴识夜还没同蔺向松聊上两句,院内便又传来声音,是洒扫的下人私下交谈着。
“你碰见过殿下多少次?”
“少说也有十次吧,记不清楚了。殿下日日在这里,任凭将军三请四请也不去,一坐就是整日整夜,这份痴情真是感天动地。”
“那是,要我说,没有比这更上心的了。说起来那日,我恰巧听见,殿下独自在房中,握着公子的手,说着,你伤一份,我痛十分,若你不在了,我又何能独活?……”
裴识夜面色僵硬,朝蔺向松看了看,见对方的神色,方才吐出一口气。
邵岁颐说这样的话?……哪里来的下人敢这样编排她?
冲一旁的小厮摆摆手,对方有眼色地出门去,把门外说话的人轰走了,裴识夜面上的热意才褪去半分。
蔺向松也哭笑不得,嘱咐裴识夜好好修养,不要多思耗神,摇着头出门去了。
没过两天,邵岁颐陆陆续续有东西送来,奇珍异宝有之,奇怪玩意亦有之,更甚至,差人移来了一颗光秃秃的花木,栽在厅中。
“这是房子主人要栽的?”
“哪里,”工匠抬起头,“这是大皇子殿下的意思。”
“这是……什么?”
“是梅花,冬天就好看了,公子。”工匠殷勤地笑笑。
栽什么梅花……谁知道到了冬天他人在哪里,难不成走到哪就移到哪?
学那些花招也学得不像,凡女子送东西给人,都是送些漂亮讨巧的,谁送东西,会送些有危险的玩意?
他一直逃避不愿去想的症结又被迫浮出了水面,无奈的浅笑逐渐散去,忧愁涌入眼眸。
“公子?”那丫鬟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我们这里有一个和梅花有关的传说,你要不要听?”
裴识夜侧头,示意她讲来。
“说是帝巡江南,恰逢暴雪,避于梅林古观。是夜,闻梅香清幽,踏雪夜行。却见林中美人孑立,素衣红梅。帝同美人连谈三昼夜,闻雪魄冰心之志,心向往之。三日后雪住,不见佳人,帝卧病数日。”
裴识夜不说话。
“左右言说为精怪,帝不为所动,亲手植梅林,年年来此找寻。忽一夜,玉树琼枝中又落下佳人,言是帝植梅树成就修炼,终成人身。帝大喜,当即迎为后,普天同庆。”
丫鬟说得起劲,眉飞色舞。裴识夜却知道,这传说倒不是现编的。
“亲手所植,和眼前之景又有什么关系?”裴识夜听罢,却只说道,“你哪里是丫鬟,还说不是说书的。”
丫鬟嘿嘿一笑:“还真不是,不过是有这项家传罢了。”
在这里,没人敢私自歪曲邵岁颐的意思,更别说光明正大地编排她,必然都是有本人的授意。
裴识夜面上情绪淡了,望着工匠忙活了片刻,转身回了房。
当夜,大军还在操练,邵岁颐却终于又踏进了院子。
房门闭着,透过窗,微弱的油灯还亮着一盏。
“睡下了?”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问话声。
没有人应声。门外的声音顿了顿,消失了。不过片刻,窗却似是被风吹动似的,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邵岁颐轻巧地落地,却听得身后衣料摩擦的声音,回过头一看,那人正坐直了身子看向自己,仿佛方才是撑在桌上打了个盹。
“什么登徒子,翻窗进来。”裴识夜没有起身,语气轻松。
“可不是歹人,而是好意,只想替睡不着的美人聊天解闷。”邵岁颐见状,连忙说道。两人不拘礼节闲谈,也是她希望的。
“那便坐吧。”
邵岁颐走近,替二人分别倾了茶水,放在面前。
“你坐得累不累,怎么不躺着?”
“我想殿下会来。”
“来不来,和你躺不躺下也没关系。你一直是为我才这么虚弱的,就是要我背着,只要舒服也随你。”
“……殿下说这些,倒让人无话可说了。”
邵岁颐垂下眼,看他搭在桌上的手指,知道有些话是说出来的时机了。
“你怪我公私不分吗?若是在以前,是的,不仅是公私不分,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何为情意。对待他们,情意绵绵我可以演出来,但只是一把刀,就像他们对我所做的事一样。”
裴识夜唇角紧绷。“殿下心有大业,是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我总以为真心不要紧,是错了。真心是最不能辜负的。”
“所以我说这些话,想对你好,想什么都给你、随你,不是因为公事,是我的私情。”
“我虽然是男子,可也有自己的本领,不需殿下怜悯。”
“你见我怜悯别人了吗?”邵岁颐反问道。“我知道……我早就该察觉你的心意了,是我傻。”
裴识夜摇摇头:“不是的。”
“你不要总是顺着我,你不批评我,我怎么进步呢?”她摆摆手,“有些话,我想了很久,需要和你澄清一下。”
“我认识你以来,就一直靠你躲过了多次危险,我们是在这样的情景下相识的,若要说我们之间要撇开你所做过的那些,是不可能的。但那不代表我是因为某种能计算、衡量的东西,才对你有情的。”
裴识夜静静听着。
邵岁颐冲动之下说了半天,又觉有些脸红尴尬,清了清嗓子:“我虽然从前不懂,可至少如今懂了一些,情意这个东西,和其它任何事都不一样。反正我就是……我想让你好,想一直看见你。我还想和你扯上关系。如果别人知道我们两个不一般,我也是从心底里高兴。”
第103章 岁序更新(正文完)窗边,一……
不知哪来的微风吹过,烛火晃了晃。邵岁颐看过去,灯下美人说不出的令人怜爱。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之前同虞榕说的话,不知道你是不是听到了。”
“……我无意经过。”
“不怪你。但是我得澄清,我说的那些人里面没有你,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你。”
裴识夜静静地对视她的眼睛。
“你可一定得相信我。”
他缓缓点了点头。
邵岁颐心中一松,不自觉就倾身去握住对方手腕:“那你就不会走了吧?”
这些天,她被这些思绪反复折磨,一想到明明两人都有意思,却要阴差阳错地再也见不到,就好像如鲠在喉一般难受,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下。她怎么能让自己造就这样的终身遗憾?
可对方没有答话。
邵岁颐不知所措,看向他。
“……你还是不信,是不是?”
“不是不信,”裴识夜安抚,“殿下变了很多,哪怕是往日之殿下听到这番话,也要等上一段时日才能想明白。况且,等我明白了,还要向老师说明白。”
说到蔺向松,邵岁颐老实了一点,可另一句话,却刚好戳到她的另一个痛点。
恰巧,裴识夜想到什么,开口询问:“殿下何故派那些人来,说些戏言?”
“这不是……做做宣传,想让你被我的魅力折服嘛,”邵岁颐低声嘟囔,征战沙场的英杰今夜又变成了痴儿,“你也是,怎么能单凭一面就一见钟情呢?或许有的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得深入了解再喜欢才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