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掌心伤口不会太大,可架不住一直失血,”医师强行打开一丝紧攥着的手指,担忧道,“如今人在昏迷中,不管能喂得下去什么,都要尽量。我开个补血的方子,每三个时辰服用一次。”
“来。”邵岁颐示意一名男医师上前来,为裴识夜喂服糖水。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她很少想过要靠现代的知识做些什么。这个时代有纸、有火药,基础的技术已经具备,而她自己也不懂更多了。可如今,她从来没有这么多事过,脑中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变化,如果有更高的医学技术,他安全的可能就多一分。
邵岁颐靠坐在椅子上,仰起头长叹一口气。
他撑不了多久了。她能感觉得到,脉搏越来越微弱,医师把脉时,都要沉吟好久,眉头紧皱。
如果自己想让他离开,就应该避嫌,可她离不开这个房间。
军中实在需要她的时候,她才只好离开片刻,然后尽快赶回来。无人的深夜,她在床边惊醒,会忍不住伸手探一探他的鼻息。
“殿下,”金铃从门外走进,“京中的回信。”
邵岁颐匆忙拆开,生怕有一个字遗漏。
信中没有一丝多余的字句。是蔺向松的笔迹,可行文匆忙,仅仅向她解释了那术法和符咒。
裴识夜手中的符咒为反咒,可代价也与施咒人相同。原本应当生效的效果被相抵了,可两人也双双被互相禁锢,因此无法醒来。
想要解除,除非一方死去。
邵岁颐握紧了手中的纸张。
-“殿下不必亲涉险境。”小怀说道。
“禀殿下,”传令兵走近,二人止住话语听报,“兵马已经集结完毕。”
邵岁颐点点头,大步跟在兵士身后,翻身上马。
“我必须要去。乌蛮必败,可百里濯对乌蛮首领有大用,她们一定会尽力保全他离开。已经不能再等了,就在今夜,必需要赢。”
“出兵!”
当进攻之力不足时,乌蛮那简陋的城防便凸显了出来。通溪县有小路,可以通往城中,而乌蛮兵对此一无所知。
马裹蹄,人衔枚。眼见守城军士的火光已经远远可见,邵岁颐伸手裹紧了身上黑色披风,示意下马。
夜里的护城河河水深幽。邵岁颐咬紧口中茅管,凫水向前。
城墙根下,阴影中有隐隐约约的动静。城墙上士兵朝下望了望,又左右看了看,继续坐了下去。
邵岁颐做了个手势,示意众人跟着自己。
离开了城墙,小怀方才极小声开口:“探子没打探出军师的下落,是去县衙、驿馆、还是军营?”
在心中早有决断:“去最高的地方。”她指向城中那高塔,月光照在塔顶的瓦片上。
高塔的楼下有重重兵士把守,百里濯的烟火兵也在其中。就是这里了,没有了百里濯,敌人根本不会做任何掩饰,和她们从前的那次探查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不同的是,上次的百里濯她捉摸不透,而这次,她心生杀意。
“时辰快要到了,”小怀抬头看看天,“外面的人会先打起来,我们最好在他们想要撤离的时候把人截下。”
说话间,城外骤然远远传来喊杀声,声势震天。
城中顿时纷纷亮起了火把,动乱四起,哭喊、惨叫声不绝于耳。
“来了。”一片混乱中,一众人依旧蛰伏,邵岁颐低声说道。一架马车匆匆驶来,塔中灯火通明,一名强壮士兵肩上扛着人,放进马车。
“一定是了,她们要走。动手吗?”小怀转头。
邵岁颐抬起手,坚定地划下。一声长长的哨声响起,让混乱的城中平添凄厉,令人心惊肉跳。
“轰”的一声,城中数座高大的建筑燃起火光,顿时狼烟大冒。
近处的马车兵士见情况不对,更加急切,赶马就要离开。
“站住!”小怀带军士早已包抄上去,邵岁颐也飞步点地,直取马车。
眼见要被拦下,一士兵自怀中掏出火药,丢了过去。“嘭”的一声,马车四分五裂。
眼见马车中人活不了了,小怀转头:“撤吗?殿下!”
却见邵岁颐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朝马车残骸走去。
还差几步的时候,忽地听噼啪一声,马车传来断裂的声音。小怀立刻警觉,飞身扑向邵岁颐,想将她护在身后。
可微风一动,一个身影穿着红色衣袍迎风而起。
邵岁颐瞪大了眼睛。那人转过身来,赫然是百里濯,朝她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踏着檐角翩然而去。
“怎么会这样?!”
邵岁颐只觉得胸中如遭钝击,喉头一腥,脑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想法,只顾拼命地追了上去。
百里濯从来不是邵岁颐的对手,没多远,便被一剑阻住去路。
邵岁颐的部下同赶来保护的士兵混战在一起,二人站在中间,百里濯妖异的脸在火把的围绕下忽明忽暗。
“见到我,心情如何?殿下,”他勾起嘴角,有一抹血腥的红色,“我是不会死的。”
邵岁颐没有心情说出任何一个字。无论如何,杀了他!
众人的喊杀声已经入不了她的耳朵,她眼前只有那个身影,提剑蓄力,全力朝前刺去,一剑贯穿!
第101章 除灾降恶“我送了那么多,弄得声名狼……
一瞬间,身边的所有她都不记得了,火光、刀剑、喊杀,都成了世界的大背景。
许多人的脸从她的眼前浮现。她还是那个实习生的时候,那个初次被人刀剑相向的夜晚,她在山川河湖里挣扎生路的时候,她强撑起气势威吓别人的时候。
曾经的攻略对象们或傲气、或温柔、或狡黠的面容,看着自己的泪眼、不甘的争执、最终的无言。
最后是月光下的身影,裴识夜孑然一身拦在他的马车前。
邵岁颐只觉得她指尖冰冷,握住的剑柄灼手。
“殿下!”耳边传来大喊声,终于,她的视线聚拢到眼前人身上。
百里濯的生命在迅速流逝,口中流出鲜血,被液体堵住喉咙而呼吸沉重,却依旧笑着。
有什么好笑的?分明就是一个游戏世界罢了,凭什么有什么术法的东西存在?凭什么?
“殿下!”手下再次大喊,“下雨了!”
冰凉的水滴落在她手上。邵岁颐拔出剑,任由百里濯朝后倒去。
没有听到沉重的声音,而是一声轻轻的“噗”,面前原本应该成为尸体的人再次化作灰烬,四散飘开,仿佛被惊散的灰蝴蝶。
脑中沉寂了片刻,些微的愤怒已经顾不上,更大的惊涛骇浪名为劫后余生。
可一刻也耽误不得,邵岁颐猛地回头,朝塔中跑去。
还未踏进大门,便见背街小门外,墨黑军马上,一身强体壮的侍卫正欲策马逃走,怀中抱着的人在映衬下格外瘦弱。
邵岁颐下意识拔腿追去,抽出弓朝后心射去,可那侍卫却也不是一般人,拔剑回身,恰恰将箭斩下。
“殿下,”那边有人喊道,是小怀一直跟在她身后,“接着!”
她伸手去,却是缰绳被抛到她手中。
又一马从小道中追了出去。
身旁,是突如其来的大雨也无法扑灭的火场。远远地,有乌蛮军追杀的怒吼,也有大虞军在城中故布疑阵,声音从大街小巷冒出来。
攻城的隆隆声,战鼓声,和天边的雷声一同传来。
可马蹄声越急,邵岁颐的心中越沉静。月光已经彻底被云层遮住,或许这是纸人终于支撑不住的原因,百里濯还没有醒,他残存的法力没有月光维持,就消散了。
这就说明,裴识夜还是安全的,至少现在。
邵岁颐看不到月光,却仿佛在看不到边的旷野上疾驰,只有月光照着孤零零的一个她。
城墙就快要到了,乌蛮是做足了打算要让百里濯先逃的,索日奇竟然不顾战局,亲自到小门接应。
邵岁颐再次掣箭在手,拉弓如满月,座下马在鸡翅,心境却沉静如水。
松开手的刹那,箭矢带着千钧之力破风而去——一箭穿透了侍卫的腹部,雷霆之势不减,又传出,深深刺进她怀中的人心口。
马匹痛苦地嘶叫一声,马上的人也已经不能操控,任由失控的战马把他们甩落在地。
邵岁颐不言不语,不看倒在地上的人,而是勒马再次搭箭,指向索日奇。
索日奇还欲来救,却被冷意袭上心头,抬头看去,强弓硬弩下一刻就要把她也射个对穿。
她心一横,回身便走,可箭矢自身后赶来,穿透她来不及闪躲的肩头。
索日奇深知此时落马必死无疑,强忍剧痛攥紧缰绳,冲进士兵的掩护中去,带上残部,径直朝外冲去。
通溪已失,她不能再留了。伏高县也不必妄想,如今,只能全军撤退。
乌蛮军见将帅撤退,随即溃散,一传十十传百,不光此处,城墙上奋战的,城中清剿的、待命的,全都再也无心搏斗,四散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