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皇爷,我的命......”
皇帝拍着她的脊背道:“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
嘴角却不自觉翘起。
“睡吧。”
荷回确实累极了,昏沉沉睡过去,只是这一觉似乎格外长,荷回觉得有人在喊自己,可就是睁不开眼,等彻底醒过来,发觉自己并没在玉熙宫的榻上,身边也没皇帝的身影。
她在一座破庙之中。
身上不着寸缕,手中只有一件皇帝的曳撒。
荷回懵了好一会儿,将那件不合身的曳撒裹在身上,仍觉得自己在梦中。
她环顾身侧,见除了那残败的神像和墙边的稻草,四周空无一物,不禁大着胆子喊道:“皇爷?”
无人回应。
荷回又唤了几声,除了屋外的鸟叫,仍旧什么都没有。
虽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荷回到底做了多年的皇后,因此并不十分慌张。
她将曳撒穿好,收拾停当,起身打开庙门。
外头是一片葱郁的竹林,荷回大着胆子往外走,走了许久,依旧不曾看到人烟,好容易看到一个提着篮子匆匆赶路的大娘,瞥见她,赶紧冲她摆了摆手。
“哎呦姑娘,正打仗呢,外头乱得很,你跑出来做什么,赶紧家去!”
打仗?
荷回停住。
大周自皇帝彻底解决掉北戎这个最大的敌人之后,便一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别说打仗,便连灾害都甚少发生,如今乍然听闻这两个字,倒叫她怔愣好一会儿。
想再多问一句,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妇人却已经跑远不见人影。
荷回只好沿着小路一直往前走,想找当地的驿站或是官府探查探查,然而刚走两步,便远远瞧见左边小山坡后露出一只弯弓。
那弯弓成色上好,明显是出自名家之手,不像是一般农户所有。
荒山野岭,如何会出现这种东西?
荷回原本不想理会,然而刚要转身,颈子便忽然一凉。
“再往前一步,人头落地。”
这声音......
荷回微微睁大双眼,下意识转过头去。
“皇爷。”
荷回心中一喜,说着就要扑到那人怀中。
然而对方闻言,却将眉头一拧,像是不认识她似的,低声道:“站住。”
荷回被他这声低喝止住脚步。
她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劲。
眼前的皇帝太年轻了。
年轻得叫人有些陌生。
不同于她熟悉的沉稳成熟,眼前的‘皇帝’显得颇为稚嫩,眉宇间带着股肆意飞扬的锐气,像是剑出了鞘,杀气腾腾。
荷回不曾见过这般的皇帝,一时间竟看痴了去。
她的眼神太热,像春风拂面,又像烈日灼人,叫原本想解决麻烦的李煦顿住了动作。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撞了邪似的,被这姑娘瞧一眼,浑身都酥软了。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李煦抿唇,望着眼前人,问:“你是谁?皇帝派来的?”
话音刚落,又觉得自己这话不对。
皇帝派人杀他,也只会叫锦衣卫和军士来,怎么会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他竟不认识她。
荷回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她不是在昭平二十九年,而是不知怎么的,来到三十多年前,皇帝还不曾登基,正跟着先帝造反的时候。
在她面前的,正是她十几岁的少年丈夫。
荷回被这个事实震惊,张了张口,刚想说什么,便见对方神色一冷,提刀闪到她身后。
荷回转过头,瞧见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队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正手提绣春刀朝皇帝砍去。
霎时间,刀剑声不断,皇帝很快被他们缠住。
荷回这才注意到,他背后鲜红一片,很明显有伤,而且还不轻。
或许正因如此,他即便一身功夫,但无奈对方人数众多,杀了一拨还有一拨,跟野草似的除不尽,因此到最后他与最后一名锦衣卫缠斗时,已然有些筋疲力尽。
锦衣卫瞧出他的状况,喘着粗气,继续上前与他缠斗。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两人正交着手,马上就要决出胜负,忽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支利箭,深深贯入那锦衣卫的胸膛之中。
李煦拿着刀回头。
只见荷回正手持他落在地上的那张弯弓,嘴唇微微蠕动着,看了过来。
他抿了唇,想说些什么。
下一刻,她忽然扑了过来,似乎察觉不到他身上那些肮脏的血似的,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冤家,你要吓没我一条命去!”
-
李煦被荷回带回了那间破庙。
他倚在斑驳的墙壁上,看着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为自己跑前跑后地忙活,又是到河边舀水又是到路边采草药,眸光微闪。
“你认识我?”半晌,他终于开口问。
“认识。”
不但认识,还生了两个孩子。
荷回端着捣好草药过来。
李煦仔细思考了片刻,最后摇头:“不会,我对你毫无印象。”
当然毫无印象,她这时候还没出生呢。
荷回走到他跟前蹲下,去解他的衣衫,“往后你就知道了。”
若是说自己是他多年后的妻子,多半要吓他一跳。
太自然了。
李煦想。
她解他衣服的动作,太自然了。
像是做过千百回似的,带着一股熟稔的温馨。
他素来不喜旁人碰他的身子,然而眼瞅着她的手伸过来,却意外地没有拒绝。
为什么?
他不知道。
或许是为了感念她的救命之恩?
但他知道,不是。
不是因为这个。
他想不明白,索性就不再去纠结。
她将他扶起来,转过身去,用水清理过伤口,那伤口那么深,有皮肉翻涌出来。
她忽然想起之前她问他这儿是怎么伤的,他不过笑一笑,像是不值一提似的,道:“太久了,不大记得了。”
荷回心一阵又一阵地疼,竟情不自禁,俯身在他伤口处吻了一下。
这一吻可不得了,好似点燃了火,少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转过头来。
“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人却是一愣。
她哭了。
晶莹的泪珠落在粉颊上,‘啪嗒’一声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里发颤。
他也见过女人哭,父亲的那些姬妾为了讨他欢心,总是有意无意地掉眼泪。
他只觉得烦。
可是不知怎么的,面对眼前这个女子,他不但生不出半分的反感,还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想替她试泪的冲动。
她是精怪么?
否则怎么如此会蛊惑人心?
他这般想着,荷回那边却已然将手从他手中抽出,去替他上药。
两人各怀心思,一时都没了言语。
李煦原本要走,毕竟他已然被锦衣卫发现了踪迹,这里并不安全,然而不知是凑巧还是天意,他刚有这个念头,外头便下起瓢泼大雨来。
‘哗啦啦’的雨声透过破败的窗棂响彻耳畔,叫李煦抿了唇。
不消片刻,空气冷起来,荷回轻搓着自己的手臂,朝李煦望过去,说:“冷。”
撒娇似的。
李煦不看她,说:“有火镰。”
荷回眼睛亮起来,然而下一刻,他又道:“不能点。”
“为何,坏了?”
李煦道:“没坏,若是点火,容易叫人发现踪迹。”
荷回瑟缩着身子,可怜兮兮地说:“可是我冷。”
他一向是不舍得叫她受苦的。
李煦还没想出办法,荷回却已经十分熟稔地钻进他怀里,搂住他腰,“这般便好了。”
“你——”
李煦没成想她会如此,心中一震,想推开她,然而看到她的脸,不知怎么的,心就没能狠下去。
“我不能带你走。”他自然知道她是瞧上他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便脱口而出这样一句话。
荷回抬头,意外看见他耳尖微红,大为惊奇。
皇帝在她跟前素来沉稳,甚少有害羞的时候,她从前还为此感到可惜,没成想如今却见着了。
少年时期的他确实跟之后的他有很大不同。
如此这般作想,荷回免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她目光盈盈,望着他,轻声道:“为什么,公子难道要始乱终弃不成?”
什么始乱终弃?
李煦的耳尖更红了,正色道:“你莫胡说,咱们并没干系。”
荷回咬着嘴唇,像是要再度落泪,“可我一颗心都付给公子您了,您不要我,我该怎么办呢?”
“我救公子一命,难不成公子便这般报答我?”
一番话说得少年没了言语。
半晌,他终于道:“我做的事,或许明日便身首异处,你还是莫跟着我为妙,免得拖累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