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瑞……”
连岳瑛都隐隐惶恐起来,她心中这个年少的弟弟,今日好像格外气势迫人。
“嫂嫂上车吧。”
他打断她,没有让她多问。
但关于这次对他婚事的考量,他真的是有些生气了,到了沈府,有生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对自己大哥发了脾气,然后就被大哥说了一通道理,离开沈府的时候,他已经没有那种气焰,整个人都低落下来。
没有想到,他离开院子的时候,岳瑛单独喊住了他。
“萧瑞,这次的事情……没有跟你商量是我们不对,如果你不喜欢我来插手,下次让你大哥亲自出面,肯定不会给你掉面子的。”
萧瑞顿住,定定看着眼前的人,不知何时起,他的个头早就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看他的眼神,依然就是在看自己家的弟弟,倒是比在县主的赏花宴上多了一点不安和歉然。
她以为他讨厌她?
所以生气是嫌她给自己掉面子了?
原来一开始在小金顶,他确实不怎么喜欢她,她也是知道的。
可是从小金顶到洛京,早就时过境迁。
“嫂嫂为我的婚事而操劳,没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他断然否认,说话的语气却是冷硬的。
刚刚出门前,大哥已经替他分析权衡过了,将来他所娶的妻子,必定是会要出自寒门,而今日故意让岳瑛去县主的赏花宴,也是替他将来的青云路铺一块砖。
若是将来他大业得成,有高门世家逼他联姻,今日岳瑛所受的屈辱,就是最好的回绝理由。
这么一想,他语气根本不受控制地冷硬下来,果然,岳瑛听了他这语气,脸色微微发白,不再多说。
他忙出声解释:“嫂嫂,你和大哥对我的恩情,我永远铭记在心。今日的情绪……可能只是因为婚事对我来说太突然了,就……”
说到最后,原本看着一天比一天沉稳的少年,竟然还微红了脸,局促地挠了挠头。
岳瑛这才放心下来,笑容温婉宽慰着他:“放心,你大哥也只是故意放出点风声,等你真正娶妻的时候,还早着呢。”
萧瑞笑着跟她告别。
转身离去的时候,少年脸上粲然笑意瞬间消失。
今日大哥还告诫过他,来日身不由己的时日会越来越多,比如今天这样的情况,已经是小得不能再小的浪花了。
将来还有无数风涛骇浪在等着他。
也就是刚刚,岳瑛单独与他说话,她面对他的温和笑意里,就是长嫂对弟弟的慈爱与澄澈,尽管他都已经整整比她高出一个头了。
他已经彻底彻底接受了,那个漆黑的春夜,寒冷刺骨的湖水里,唇齿之间留下的记忆,只是他一个人的记忆。
那时候流言纷纷,纷纷流言又在一夜间消失殆尽,还在昏迷中的嫂嫂,没有经历过那段记忆,也无法再从旁人口中得知那段记忆。
何况,就算知道那又怎么样呢?
大哥与嫂嫂夫妻情深,她一生一世都只是自己的长嫂。
反复在心底被翻涌起来的情绪,这次被他彻底镇压在心底,朝中的局势越来越凶险激烈,他的身份与处境,也容不得他多生出别的心思。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尤其大哥,他能感受到大哥隐隐约约的放手,从挡在前面为他杀出血路,到默默隐在他身后做他坚强的后盾,他不敢出一点差错,无论是大哥还是父亲,还是正麟宫变下冤死的亡灵,他辜负不起任何人。
好在天随人愿,他终于一步一步,走上了九五之尊。
这一年,他也才十七岁。
然后命运再一次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他的大哥,他从小最最尊敬崇拜的大哥,他心目中无所不能的大哥,竟然是女儿身,她根本就不是什么男人,是切切实实的一个姑娘家!
甚至等他知道的时候,她腹中都已经有了谢珩的骨肉!
说实话,这样的事实,他花了很长时间来接受和适应,甚至比他自己从一介山匪到成为九五之尊还令人难以接受。
大哥换上女子衣裙的模样甚美,美得说是让人心神摇曳也不为过,可他心里始终有一个坎。
除了长时间的习惯需要扭转,他还想到了岳瑛。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大哥宁可得罪了小金顶上的兄弟,也要坚决将岳瑛留在身边,只不过是需要掩人耳目罢了。
他也终于明白,这么多年来,岳瑛根本就不是他的嫂嫂!
那些压抑的、隐秘的、不可见天日的幽微情愫,是不是从此可以不再成为他一个人的秘密?
岳瑛暂时还住在沈府,某天他终于按捺不住,微服出宫,去了一趟沈府。
当然,这是在沈青不在府上的时候。
岳瑛依然是那样温婉美丽的模样,即便朝局发生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始终平和,待他亦如弟弟一半。
也只是弟弟。
他有满腹言语想要跟她说,可是真正面对她的时候,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亦不知该如何开口说。
一厢情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打扰呢?
岳瑛以为他是接受不了沈青忽然从男人变成了女人,还反过来悉心宽慰他,跟他说了确实很多他不为所知的艰难,这么多年,大哥明明身为女子,为了伪装成一个男子,其中辛酸,何止零星半点!
心事满怀,他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但是没有关系,至少他与岳瑛之间,再也没有了身份上的天然隔阂,他还年轻,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机会。
眼下他刚刚登基,朝局不稳,百废待兴,他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先将精力用于朝政之下,后宫之事,可以徐徐图之。
回到宫中后,关于沈青身份争议的问题,也终于尘埃落定,她是他的长姐,是辅佐他上位的第一能臣,担得起“宸阳长公主”的名号。
虽然他还在对她的身份进行适应,但是当她提出,要让女子入朝为官以后,他就觉得她是男是女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沈青就是沈青,依然是他心中无所不能的大哥。
想做什么就要做什么,见不得不公,忍不下委屈。
那日,她一身公主朝服,不顾腹中胎儿的不适,跪在地上掷地有声,为天下女子请命,让他想起儿时大哥教他射箭时,箭矢钉入靶心的声音。
直接干脆,不带一丝犹豫,直指红心。
他虽然应允了她,但是在朝堂之上,依然掀起轩然大波。
原本这个长公主的封号,就是排除了万难才争取而来,现在那些迂腐老臣好不容易妥协了,她居然还想让天下女子也有机会入朝为官,这不是反了天吗?
朝堂上闹得不可开交,但是他大哥可不是吃素的,当年在莽山“坐地一只虎”的名号都是实打实从刀光剑影腥风血雨中杀出来的,不过是一些朝廷上的迂腐旧臣,之前在为公主封号一事上她已经足够客气忍让,现在就没有必要了。
他给她长公主的头衔,就是要让她在这朝堂上呼风唤雨的。
当□□宫,五百女匪及时救驾彻底改变了当时胶着凶险的局面,这是有目共睹的,也是史书工笔无法抹去的事实与功勋。
沈青雷厉风行,直接将这五百女子编入军中,在各军中任要职。
当然,这也只是第一步,他知道,沈青绝不会止步于此。
“陇西李氏送了十二个女儿进女学,去年重阳诗会上,她作的《戍边词》比兵部那群老朽写的奏章强十倍。若不开女科,这些才女就只能去给六十岁的尚书当续弦了。”
“女子为官,不会蓄妓纳妾,不会豪赌贪财,可大大遏制如今贪污腐败,玩忽职守的风气,朝廷正是百废待兴急需用人的时候,只要能为朝廷效劳,何须在乎对方是男子还是女子?”
沈青开始在朝堂上舌战群儒。
他作为君王,没有直接出面支持沈青,但是他的不表态,以及让那五百女匪编入军中,就是最大的默许。
其实在不为人知的内心深处,他也有设想过,他下定让女子入朝为官的决心,岳瑛也会不会因此高看他一眼呢?
在沈青逐渐推行女子入朝为官的政策过程中,他更清楚得看到,虽然世家在他登基后,已经四分五裂算是彻底没落,朝廷中的腐败和门生派系的控制已经根深蒂固,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龙椅之上,他静静地听着朝臣们的争论,关于女子入朝为官的议题,依然在争吵不休。那些迂腐老臣,一个个引经据典,说什么“牝鸡司晨,家之不祥”,仿佛女子入朝,就会立刻导致天崩地裂一般。
真是迂腐至极!
他心里清楚得很,他们真正害怕的,是女子入朝会触动他们的利益,打破他们把持朝政的局面。他们害怕权力旁落,害怕自己多年的经营付诸东流。
沈青曾与他说过,他们当初选择这条路,是要为天下所有的不平而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