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与世家高门之间的天堑已经被填平，可是天下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不公还没有解决。
他是天下人的君王，天下人就包括了男人和女人，他还要继续为天下所有的不平而改变，那男子对官位的垄断，必须被打破。
这样的争论，是时候该结束了。
“难道在诸位大人眼中，朕的江山，竟是如此不堪一击，需要靠着这些虚无缥缈的风水之说来维系？”他故意这么说。
噎得那些老臣面红耳赤，却又无力反驳。他们只能用“祖宗礼法不可废”之类的话来搪塞，却显得苍白无力。
在沈青和他的推动下，朝廷开设女子科考，与男子科举并行。同时，也允许女子以自身的特长和才艺，参加一些特殊科目的考试。
他没有想到，深居闺门的岳瑛，竟然也来参加朝廷的考核！
岳瑛便是通过了算学考试，才得以进入户部任职。她自幼跟随父亲学习算术，对数字有着天生的敏感。
岳瑛最初入户部，被授予从九品下的“司计”之职。司计掌管簿籍，负责审核账目，虽是低阶小吏，却是户部运转不可或缺的一环。九品官职卑微，俸禄微薄，但对于岳瑛而言，能得偿所愿已是万幸。
她每日卯时便到户部点卯，整理堆积如山的账簿，核对各地税收，夜晚秉烛苦读，学习律法条文。很快便在户部崭露头角。
户部尚书对岳瑛的表现十分满意，破格提拔她为从六品上的“典簿”。
为缓解女子入仕的反对之声，只在六品以上的官位设立女子任命文书。六品以下，有衔无官，不可担任重要职位。
捏着岳瑛的“户部典簿”任命文书，他拿起，又放下。
岳瑛入仕，为的是继承父志，他该成全她。可若放行，她便与……他的后宫再无缘分。
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岳瑛和沈青是一样的，她只是看起来更加柔弱，沈青是一株坚韧的青竹，岳瑛就是看似柔软实则生生不息的劲草，当在天地间自由生长。
那份任命文书，始终在他案头压着，户部尚书有提醒过他，是不是将任命的文书忘记了，他随口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让他们再等些时日。
岳瑛来找过他一次，本来以她的官阶，想要面圣并非易事，不过谁都知道岳瑛与他是小金顶上下来的关系，说起来还是他“嫂嫂”，所以真正要进宫面圣，并不是难事。
她一如既往地平静，只字未提那份迟迟未批的任命文书。她将自己精心整理的户部文书放在案上，带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与在闺中做“沈青夫人”时，通身气质也绝然不同。
她声音清冽不疾不徐，细致地向他汇报起几项重要的政策，以及她对接下来税收改革的看法。
大约岳瑛也是见文书迟迟未批，终于按捺不住，前来试探一番，看是她哪里做的不好，让他扣着这份任命文书。
他与岳瑛算起来相识多年，却从未有过这样推心置腹的相谈甚欢的时候，这时候，他们不算叔嫂，不算旧友，甚至……也有点说不上君臣。
关于朝局，原来他们是如此心意相通的，他们对未来的期许，对江山社稷的责任，都在无声中达成了共识。
他再次觉得，或许有一天，岳瑛能对他也产生一些别样的情愫。
他主动留了岳瑛吃饭。
甚至是换了常服，扮做寻常百姓，两人一起去烟火市井里吃顿便饭，虽然他已经登基为帝，有了天下最尊贵的身份，可他始终觉得，只有最寻常的烟火人家，才是真正属于他。
他从最底层的市井中来，总该时时走到市井中去。
街头的小饭馆里，炭火烧得正旺，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桌，岳瑛用筷子轻轻夹起面条，送入口中，动作斯文。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只觉得眼前女子，娴静美好，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闺秀的风范，这般浑然天成的端庄秀丽，他在渝州初见时，便觉惊艳。
即便现在在洛京中见过太多闺秀佳丽，虽然她们举手投足间确实也有相同的文静娴雅，也总是跟她不能相提并论的。
许是他看了太久，岳瑛停著问他怎么了。
他摇摇头，低下头来开始专注于自己的这碗汤面。
两人相对而坐，各自专注碗中的面条，直到两人碗底渐渐见空。
萧瑞定了定神，抬起头：“我觉得，你这样真是挺好，与我之前所认识的你完全不同。”
岳瑛不由得莞尔一笑：“陛下觉得，我之前是哪样，现在又是哪样？”
“你之前……至少不会这么语气轻松跟我说话。”
岳瑛有些诧异：“我之前很严肃很沉重吗？”
萧瑞想了想：“也不是……就觉得你自在了很多。”
说起来，他也觉得很神奇，与岳瑛算是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好几年，反而是在他登基后，两人可以这样坐在一张桌前，真正像朋友一般聊天。
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就看见她笑意盈盈的面容忽然变得郑重起来，他心中一紧：“怎么了？”
“这一切都是陛下的功劳，若不是陛下支持阿青，开创了让女子入朝为官的先例，也许我一辈子都要受制于人，不会有今日这样说话的底气。”
他松下一口气：“当真？我这样的举措，果然没有错吗？”
虽然他下决心的时候是很坚定的，可是这毕竟是前无古人的先例，朝中反对声音巨大，他难免也有自我怀疑的时候。
“当然，这是盘古开辟天地来，君王最贤明的举措了！”
少年清俊的面容在昏灯掩映下，看不出九五之尊的威严，他长睫掩映住眼底的情绪，却掩盖不住耳根的微微发红。
“岳瑛……”
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胸腔里的一颗心脏砰砰直跳。
“那接下来，我长姐也与谢珩成婚了，那你可有打算？”
原本呼之欲出的话，在唇齿间换了一种说辞，他小心翼翼放下钓饵，等着鱼儿自己浮出水面。
对于他这个问题，岳瑛倒没觉得冒犯，毕竟在沈青女儿身暴露之前，所有人都知道她们是一对的，现在沈青恢复了女儿身，又嫁得如意郎君，难免有人关注到她。
她想了想，语气还算轻松：“还是得益于陛下推行女子入朝的举措，女子能够自立，便可有更多的选择，也许将来我会孑然一身，也许会与如意郎君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很肯定：“嗯，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她这一生唯一的一次心动，就是陈文轩，即便如此，她当时也是要包容陈文轩那些房中的通房丫鬟。
如果有得选，那她下次要选一个，一生一世都只有她一个人的夫君。
就像谢珩之于沈青。
“要是可以的话，我也希望我的后宫……只要有一位皇后就够了，她是我唯一的妻子。”
萧瑞语气怅然又坚定，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好在岳瑛没有听出来，他声音里的微微发颤。
果然，岳瑛笑了起来，笑得毫无芥蒂：“你可是九五之尊，别异想天开了。”
萧瑞眉眼微垂，苦笑一声：“……也是。”
她果然对他无情，是最纯粹的朋友，最熟悉的弟弟。
他觉得，他可以尝试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但是她不需要。
她待他，如同亲近的弟弟，可以信赖的朋友，她默认他会广纳后宫，绵延子嗣，为皇家开枝散叶，延续万世基业。
灯火落尽的时候，两人起身告别。
接下来的生活，每个人都在按部就班。
世家与寒门的隔阂日渐消弭，沈青与谢珩也彻底完婚，他登基也有些时日了，不仅后位空悬，即便是没有名分的宫妃和美人，他也没有纳过。
最初，面对朝臣们关于充盈后宫的提议，他还能勉强以国家大事为重，后宫之事暂缓为由搪塞过去，可随着时局稳定，四海升平，那些朝臣们便开始变本加厉。
特别是那些文官，仿佛事先串通好了一般，每日呈上的奏折，竟有三四封都是关于选妃纳嫔之事。
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对皇家子嗣绵延的殷切期盼。
萧瑞一避再避。
朝臣催不动，便转向沈青。
沈青哪里受得了这样的烦扰，她借着有孕窝在公主府懒得管，在她看来，从不认为一个君主需要靠广纳后宫来治理天下，平衡朝局。
如果都已经贵为天子，自己的婚事都要被朝臣拿捏，说明这君王威严还有待提升。
但是另一方面，按理来说，萧瑞这十七八岁的年纪，不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吗？怎么能不近女色到这么地步？
莫非……她转而看到谢珩，有种莫名的做贼心虚，萧瑞这小子难道也不喜欢女人？毕竟曾经的孝武帝也有龙阳之癖，他们是叔侄，一脉相承也不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