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也按捺不住,还是风风火火进了一趟宫,进宫的时候,萧瑞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姿笔挺,多年行伍生活让他看起来也是英姿勃发,此时他正在灯前凝神处理公务,君王的威严和儒雅,在他身上一览无遗。
王朝也将与这少年君王一般,展现出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只不过她环顾四周,屋内除了几个贴身的内侍,侍女都在外间伺候着。
姐弟俩倒是没什么隔阂与落差,该说什么就说什么。
果然,沈青在大吐完苦水后,两人便说到萧瑞的婚事。
对于萧瑞来说,满朝文武为他婚事进言,他能袒露一二的人,也只有沈青了。
多年相伴的情意,他就知道,她一定是会最大程度上默许和支持他的决定。
可是他们俩都不再是小金顶上行事肆意妄为的匪首了,一个是君临天下的帝王,一个是权倾朝野的长公主。
所以推心置腹的最后,沈青还是提醒他,他身靠寒门起家,同时也不能让根基深厚的世家高门重新再巩固起来,如果要立皇后,最好还是应该从寒门女子中选择。
就像当年他的父亲,成王殿下,便是这样选择的。
立寒门女子为后。
萧瑞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道熟悉的清丽身影,那人最合适不过。
洛京岳氏,远算不得世家高门,但也有子弟入朝为官,算是书香清门,当年岳闻渊还是户部侍郎,也是受正麟宫变的影响,不畏世族强权,自有文人风骨。
岳瑛自小生活在洛京,仪态举止自有闺门淑雅,风骨气度也袭承了她父亲的遗风。
更何况,他们还有多年相互扶持陪伴的情谊,是万分可靠之人。
放眼天下,他几乎再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适合的人选了。
见他沉默,沈青又忍不住进一步试探:“所以你其实已经有心仪之人了?是哪家姑娘?要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就偷偷跟我说?”
面对连续的追问,一个名字就在萧瑞的唇边,就要呼之欲出,他对上沈青好奇又殷切的眼神,喉头动了动,叹了口气:“还没有。”
话音刚落,他才猛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身体比头脑反应要更快。
“……好吧。”
沈青应下,没有继续点破心中疑惑。
两人又闲聊了些话,直到晌午,沈青留在宫中用过膳才离开。
待沈青离开,萧瑞怔怔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门缝严丝合缝,将殿外倾泻而下的光芒也一并阻挡,殿内光线暗淡了下来,愈发显得压抑。
这一刻,压抑到极致的心绪,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低下头,奏则上密密麻麻的字眼,映在他眼中,天旋地转间,都是一道清丽温婉的笑容。
他干脆合上奏折,决定亲自去户部察访一番,他没有让身边的宫人相随,到了户部,也没有惊动衙署其他人,只让户部尚书跟着他随时汇报。
老尚书边走边絮叨,朝廷诸事渐入正轨,户部运转还算顺畅,新招的女官们都很得力。话到末尾,他状似无意地提了句:“只是正式的任命文书还未下发......”
萧瑞望着廊外新栽的翠竹,没有接话。
家国安定,朝野内外不知不觉早就焕发出新的生机。
转过回廊,是一处官员办公的公房,女子入朝,衙署也专门设置了方便女官安置的公房。
他都不用特地走上前去,远远地隔着窗扇,就能认出里面熟悉的身影。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切进来,正落在她执笔的腕子上。那支紫毫在她指间转得灵巧,时不时在砚台边轻轻一刮,墨汁溅开些微星子,她也不在意,只提笔落纸。
岳瑛突然搁下笔,朝门外招了招手。另一个抱着卷宗的女官匆匆进来,额上还带着薄汗:“岳大人,北境三州的春赋账目对不上,差了整整两千四百两……”
岳瑛接过卷宗,蹙眉看了一会:“去查查朔州铁矿的转运记录。”
她声音很轻,却稳。
匆匆进来的女官脸上焦急的神色褪去:“好”。
岳瑛指尖滑向卷宗末尾,阳光透过她翻动的纸页,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也在她下颌照出一道阴影。
她又清瘦了几分。
目光却笃定。
“去年冬天大雪封路,这批是走了水运。兵部要得急,必是先调用后补的手令。”
“您竟还记得?”小女官案底抽出一本蓝皮册子,递给岳瑛。
岳瑛干脆地翻到那一页,嘴角噙着笑:“二月十七的批注在这里。当时急着调去修边关弩机,来不及等三省用印。”
小女官抱着册子要走,又被岳瑛叫住:“告诉度支司,这笔钱走将作监的特别开支,”她蘸墨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让李主事拿着这个去找宸阳长公主,她自然明白。”
“是,岳大人。”
岳瑛温声提醒:“遇事不可急躁,我就在此处,你再来寻我便是。”
目送小女官出来了门,她继而埋首案牍。
阳光在她鼻梁上投下浅浅的影子,随着她写字的节奏微微晃动。
连睫毛垂落的阴影都是柔和的,一缕散发垂在颊边也顾不得拂。
他从未见过岳瑛这般温柔安定的神色。
她把朝堂脉络理得这般清楚,想来是下了大功夫。
原来在闺中深居简出相夫教子的女儿家,只要给她们机会走进衙署,她们的决断,她们的细致,并不输任何一个男子。
户部尚书在身后小声提醒,他才发觉自己站的时间有些长了。尚书注意到他的神情,问是否需要岳瑛出来回话。
他想了想,算了,无需打扰。
回到宫中。
烛火在御案上摇曳,映得朱批未干的墨迹微微发亮。
“户部度支司主事,岳瑛。”
最后一笔落下时,笔锋滞涩。
他盯着岳瑛的名字看了许久,恍惚间,又看见她伏在案前执笔的模样——眉目舒展,目光专注,连鬓边垂落的碎发都透着自在。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文书,边缘锋利,割得指尖微痛。
他抬手在案头拿出一只雕花木匣打开,指尖拂过锦缎内衬,最终取出了那枚温润的玉佩,玉质细腻,触手生温。
说来奇怪,他自己也不知为何,在那夜将岳瑛从冰冷湖水中抱起来后,某一天路过一家首饰铺子,鬼使神差地就买下这枚玉佩。
岳瑛是他嫂嫂,他从没想过要有任何越界的举动,更不会将这枚玉佩送出。
后来,她不是他嫂嫂了,这玉佩也变得轻盈透亮,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却也始终没有送出去。
“户部那一批女官的任命文书,今日便送到户部去。”
他沉声吩咐,在内侍从案前去过文书时,终于还是将人喊住:“将这枚玉佩送到岳大人府上,愿她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Tips:书荒了不要急,来52书库看看~224444.sh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