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湖边的冷风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岳瑛身上,他知道岳瑛应该是没有大碍了。
只是湿衣贴在身上,那种黏哒哒冷飕飕的触感,因为怀中不再有互相依偎的人而变得格外空寂,他也想赶紧找一件衣裳来给自己添上。
他的身上很冷,但是身体却很烫。
看来真是来洛京后,有些养尊处优了,到水里救个人,居然都能生病?
漫长寒冷的一夜过去,他知道岳瑛被救活了过来,而且他也没有生病,很神奇,他回到府上打水冲了个澡,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身上也不滚烫了。
后来他才得知,原来岳瑛不是一般的闺中小姐,她是罪臣之女,而她那个曾经的未婚夫婿,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用柔情蜜意接近她,竟然是为了动手杀了她。
大哥为此专门面圣大闹了一场,接下来的时日,便都在府上守着岳瑛。
岳瑛或许身体无碍,大概是心神俱灭,整天躺在房中不愿出门。
他再也没见过她一面。
本来大部分时候都宿在营中的他,因为沈府出了这样大的事,他渐渐在沈府也宿得多些,每天与大哥打打照面,也会问一问岳瑛的情况。
大哥直说她是心病,他也没有办法。
院中春光烂漫,他只觉得索然无味。
他也想想一些办法来替大哥分忧,但也实在是无从下手。
正一筹莫展的时候,他没想到,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间从不露面的岳瑛竟然来主动找了他。
她说她要去陈郡侯府,她甚至还说了大哥的计划,这个计划多少是有点纰漏的,可是既然是她专门来找他,他也不能让她失望,显得他办不好事。
他一口答应,着手策划将人混进陈郡侯府,那个要害她性命的未婚夫婿就在里头,她终于振作起来,大哥也终于出手,要将负心汉置于死地。
不知为何,他竟然比自己大仇得报还要开心。
可是岳瑛骗了他,大哥根本就没有下过要找陈郡侯报仇的指令,是她以身犯险,要跟陈郡侯同归于尽。
得知真相后,他慌忙带了人马赶去接应,一路上他都在安慰自己,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岳瑛刺杀失败,陈郡侯应该不至于当场杀了她,只要打入大牢问罪,那也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是谁也不知他一路策马奔到陈郡侯府的路上,一颗心究竟跳得有多快,小金顶上,得知大哥被谢珩捉走时,他都没有这么紧张害怕过。
可能潜意识里,大哥毕竟无所不能,而岳瑛,只是一个柔弱女子。
好在他刚领着人马到达陈郡侯府的时候,陈郡侯府已经乱成一锅粥,他听到的是“别让刺客跑了!”
看来岳瑛成功了?
身为禁卫军中人,出了这样的大案,他自然有协助之责,于是他赶紧让手下围了陈郡侯府,以免凶手趁乱逃脱。
他从府上护卫口中得知,凶手是一个穿着紫色舞衣的曼妙女子,现在已经翻墙逃脱了。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岳瑛今日入府,穿的不是紫色舞衣,而且也没有能力翻墙逃脱。
很快,他在后院一众被管束起来的丫鬟仆从中,看到了穿着丫鬟服饰一脸木然的岳瑛。
看到她的一瞬间,他当时很想冲上去检查一番她是否安然无恙,不过也只是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冲动,他面上不显,趁乱带出一个丫鬟,不是什么难事。
最后这一场震惊朝野的刺杀大案,还是大哥用手段平息了风波。
因为他的疏忽,险些酿成大祸,自然也是被大哥狠狠责罚,对此他毫无怨言。
以前他每每犯错而被大哥责罚,心中更多的是愧疚和改过,这一次他有些惊悚地发现,除了愧疚和改过,他还心有余悸,他还……暗中庆幸。
心有余悸是因为岳瑛险些出事,暗中庆幸是……嫂嫂在最无助的时候,竟然绕开大哥,专门向他求助?
原来他也是有这样的份量。
尤其是,陈郡侯一死,岳家被翻案,岳瑛肉眼可见重新振作明媚起来,他心中那点被大哥惩罚的阴霾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只要能重新看到她明媚温暖的笑意,一切都是值得的。
岳瑛终于走出沈府的大门,她要去接大哥下朝,他总还是有一点劫后余生的担心,就相伴左右护送她到了宫门外。
那天的阳光真是明媚,将宫门外的玉阶照得熠熠生辉,他看到大哥秀颀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身后是谢珩,但大哥看到岳瑛的瞬间,头也不回沿着长阶快步奔了下来。
他的兄嫂,真是一对看得人省心悦目的璧人啊。
温润的阳光都显得有些灼人,他别开眼,看到立于玉阶之上的谢珩,一张俊容冷若冰霜。
他忽然很能理解,谢珩为什么那样冷着一张脸。
他再也没办法回避自己的情绪,看到兄嫂恩爱的样子,他是高兴的,可心里也总忍不住泛酸。
男女之事,他没有什么不懂的,现在他就很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
他才十六岁,在几乎全是男人的土匪窝里长大,虽然一开始不喜欢岳瑛,但她确实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见到这样温婉美丽的女子。
是他第一次将一个女子抱在怀中。
是他第一次,亲吻一个女子,尽管……其实那也不叫亲吻。
午夜梦回反反复复的感受中,他知道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暗自萌芽。
他发誓,在岳瑛落水之前,他从来没有过任何别样的情愫。
于是他找了家酒楼,大醉了一场,又重新回了营中,若无大事,他决定尽量少回沈府。
那是他的兄长和嫂嫂。
在营中让自己忙碌起来的时日过得很快,尤其这中间,他终于知道了自己惊世骇俗的身份,在晋王的牵引下,除了营中的事情,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他着手去学习摸索完成。
他被诸多事情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那些在心底潜滋暗长的微妙情绪,也随之慢慢消散,像是投入湖心的小石子,涟漪过后,终将恢复平静。
再回到沈府,他自觉又可以像以前那般心态来面对兄嫂了。
只是他自以为的风平浪静下,潜藏着怎样的暗潮汹涌,他自己是不知道的,只有某天被人掀起,才会来势汹汹,几乎让人无可招架。
他听说,大哥开始操心他的婚事,他眼下拥有这样尴尬又危险的身份,不得不承认,如果能通过姻缘助力,将来的路途也许会平坦很多。
可是他也才十六岁而已。
况且,长嫂如母,是岳瑛亲自登门,去参加县主的赏花宴,想借宴席在高门闺秀中为他寻一门好姻缘。
大哥都已经把洛京中的高门贵族得罪完了,还有哪个高门会愿意将女儿嫁给他?
岳瑛去了不是白白收了欺负吗?
一股无名的火窜上心头,他跨上马背,直奔县主的赏花宴,一路上他心中那股无名火越来越大,从不能让岳瑛受委屈,莫名地就变成了反正他的婚事不能让岳瑛插手。
县主这次赏花宴只邀请了女眷,他在园子外被人拦下,不过这个时候,自然有耳目将园中发生的种种情景转述给他。
他也管不了什么礼法尊卑,推开门童,挡开守卫,径直冲进了女眷们赏花的园子里。
果然,岳瑛衣着清雅简朴,在一众金钗玉环中显得格外低调,这倒是其次,他进来的时候只见一些高傲跋扈的世家贵女对岳瑛极尽贬斥和羞辱。
还想让萧瑞跟高门世家联姻?
山野土匪出身,倒真是敢异想天开的。
“萧某不才,绝不敢高攀。诸位胸怀谈吐,倒也是让萧某大开眼界。”
他站在廊下,出声打断,短暂的惊愕过后,院中女眷纷纷出言指责他山野土匪,如此不懂礼法,竟然擅闯县主的赏花宴。
萧瑞置若罔闻,目不斜视,凌凌盯着岳瑛看了须臾,径直走了过去。
岳瑛在这园中与诸位女眷相谈,虽然言语上多受打击和嘲讽,不过她已经是经历过风波之人,现在面对一点闲言碎语,早就不卑不亢。
饶是如此,也还是被萧瑞步步逼近的气势震惊,不仅是她,园中其他女眷嘴上虽然说着对萧瑞各种诋毁之词,当萧瑞年轻又英武不凡的身姿出现在眼前时,也很难不生出几分惊艳。
除了出身低微了些,确实也无可挑剔。
萧瑞大步走到岳瑛面前,他按捺住眉眼间几分暴戾,躬身拱手,很是恭敬:“嫂嫂,天色不早,我来接嫂嫂回家。”
这是岳瑛不曾见过的一面,她知道,他这样的恭顺,是为了做给旁人看的,大概是想替她出气罢了?
也不过是踟蹰了瞬间,面前看上去恭顺万分的少年好像就失了耐心,一把拉了她的衣袖,不轻不重拽着她往外走。
不错,他的力道确实不算重,但也绝不能容人质疑。
众目睽睽之下,他拉着岳瑛一路出了花园和府门,又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嫂嫂”请她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