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不高兴得红了脸,难道他也要娶一个像岳瑛这样说话温温柔柔同时又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吗?
主要是,他不会忘记,岳瑛身上背负了十几个兄弟的人命。
即便岳瑛后来不再抵抗,与大哥看起来关系越来越好,他出于对大哥的敬重,不会给她冷脸,但也没有好脸。
后来在大哥的带领下,他们打得官兵再也不敢来剿匪,也陆续吞并了莽山的其他山头,在莽山一家独大起来。
一切都在向好中发展,可是大哥生病了,一种谁也没见过的怪病,发病的时候会脸色苍白,整个人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更可怕的是,这怪病时而好,时而坏,谁也不知道哪天大哥突然生病。
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义父已经不在了,如果大哥再出意外,莽山将不复存在,兄弟们从此流离失所。
没想到是岳瑛起了关键作用。
只要大哥怪病发作,旁人都近不了身,只有岳瑛,能让大哥安然度过,最后还他们一个活蹦乱跳的大哥。
于是在岳瑛上了小金顶整整一年多后,他才带头,开始唤她“嫂嫂”。
平心而论,他们大嫂人确实不错,除了能控制大哥的怪病,对兄弟们也不差,尤其是,每每遇到大哥发脾气,旁人近不得身的时候,他们也只能指望这位嫂嫂去替他们劝解一二。
后来他年岁渐长,在土匪窝里耳濡目染,男男女女之间的事情,他也基本了然,不仅如此,他还知道了在遥远的洛京,断袖之风愈来愈烈。
所以大哥酒后说要找个男人,他也欣然接受,在将谢珩打晕抓回小金顶的时候,某一瞬间,他想到了岳瑛。
可是不管对岳瑛如何改观,他始终记得,她身上背负了十几条兄弟的人命。
更何况,男人三妻四妾,应该是洛京高门大户里最常见的情况吧?
他最终将谢珩捉了回来,有了谢珩后,大哥果然喜爱异常,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谢珩身上,他稍微留心了一下岳瑛,完全看不出她流露过半点失落或者妒忌的神色。
她始终笑意温婉,好像是在由衷地替大哥高兴。
可能洛京高门中出来的千金,就是有这样的胸怀?
后来又过了几个月相对还算平静的生活,然后小金顶就被端了,原来大哥这几个月来最宠爱的谢珩,竟然就是朝廷派来剿匪的新刺史!
他愤恨谢珩同时,心中也暗暗埋怨了一下岳瑛,要是岳瑛对大哥看顾紧一些,大哥也不至于色令智昏到这个地步吧?
算了,人是他亲自捉回来的,他能怪谁?
再后来就到了洛京,没有什么意外,岳瑛自然是追随大哥,两人在洛京城里做一对普通恩爱的夫妻。
他在营中当差,每次回到沈府,总能有热饭温茶,添衣加被,他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每每见到岳瑛,他总还是尊称一声“嫂嫂”。
长嫂如母,大哥当年力排众议的眼光确实不错。
不过很快,让他感到格外冲击的事情发生了,岳瑛竟然订过亲,她原先在洛京的未婚夫还找上门来了!
竟然敢跟他大哥抢女人!?
得知消息后的他,气势汹汹赶回家准备替大哥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未婚夫教训一顿,居然发现大哥不仅丝毫没受影响,反而看起来还……挺高兴的?
这次他按捺住心中的狐疑,旁敲侧击找大哥问了几句,好家伙,不问不知道,一问……他再次被冲击到。
大哥居然准备让岳瑛和她那个未婚夫婿重修旧好!
这事大哥觉得没问题,岳瑛觉得没问题,那未婚夫婿……也觉得没问题。
难道只有他一个人觉得非常奇怪吗?
是他自己的思维真的有悖于常人吗?
思来想去间,那未婚夫婿要迎娶岳瑛的聘礼摆满了沈家的后院,说不上来为什么,那些聘礼上扎着大红的绸花,喜庆得格外刺目。
谢珩没有良心背叛了大哥,现在与大哥相伴多年的岳瑛也要离开,也真是不知道他大哥哪一点不如岳瑛那未婚夫婿了。
一想到本来是自家嫂嫂,这下要变作他人妇,也还是有点惆怅的。
既然大哥没说什么,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沈府欢天喜地准备着岳瑛的婚事,正好他在营中公务越发繁忙,并没有多掺和,想着等到时候岳瑛成婚,送一份贺礼就行。
之前对长嫂的一点好感和依赖,因为她要抛弃大哥,又再次堙灭。
不过他还没等到岳瑛成婚的那天,他兄嫂出事的消息更先一步传到营中,正好他所属的营队听命要去游湖边救人,正是兄嫂出事的地方。
他带领一支巡防队伍赶到游湖边,夜色和细雨笼罩的游湖,火光船只不绝,一片凌乱狼藉。
万幸,大哥没事,正怒气冲冲跟谢珩在一艘画舫上争执,落水失踪的是嫂嫂。
无论是出于莽山旧相识的关系,还是身为禁卫军的职责,他都没有太多犹豫,脱了身上半副铠甲,就亲自带着几名手下下水救人。
料峭早春的湖水也真是冰冷刺骨,这黑暗宽阔的湖水中,想要找一个人出来,一时半会也真没那么容易。
可是时间每流逝一分,岳瑛生还的机会就少一分。
不管怎么样,那样一个温柔美丽的女子,尽管她后面有另嫁他人的打算,但她毕竟跟着大哥,从小金顶一路到了洛京,这一份情意,也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刺骨的湖水没过脖颈,他来来回回好几次扎入水底,还是一无所获,湖中冰冷的触感也让他头脑冷静下来,他望向那艘被大火烧得只剩下残骸的船只,如果岳瑛落水的位置没错,那他现在不可能打捞不到她。
除非……有人撒谎!
岳瑛根本就不是从那个位置落水的!
有了这个大胆的猜测,他干脆放弃这一片水域,转而向另一处被人忽视的水域而去。
很快,于沉寂幽深的湖水里,他先是摸到一片衣襟,顺着那片衣襟,他再次沉入水中,借着湖水本身的托力,他将人揽进怀中,没有费太大周折,将人带出了水面。
岳瑛已经昏迷过去,他打横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岸边走,本来初春的湖水刺骨寒冷,没想到脱离了水面,湿漉漉的一身被夜风一吹,竟然比在水中还要冷。
借着憧憧火光,他才看清,怀里的人衣裳好几处都被撕扯开,露出一大片雪白肤色,他下意识别开眼,往岸边去的步伐更加急切。
岸边的手下见他救人上岸,纷纷前来接应,他将岳瑛平放在草堆上,也顾不得自己也是一身湿衣,先脱了自己也湿透了的外袍,将岳瑛裹得严严实实。
“军医呢?”
“在对岸候着,已经派人去喊了。”
萧瑞点点头,重新看向昏迷中的岳瑛,脸色苍白如纸,眉眼间俱是死气,他忙探手去摸她的鼻息,没有呼吸的迹象,又伸手去探她的脉搏……他也不确定到底还有没有生机。
岳瑛……居然就要这么死在他面前了吗?
溺水之人也时常有呼吸停滞的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为她渡气,让她先恢复自己的呼吸。
他脑海里也没有想太多,潜意识里的一个念头就是,如果岳瑛这会儿在他眼前死掉了,大哥也许会怪他救治不及时。
这么想着,他已经俯身下去,双唇轻轻贴上对方的唇,柔软又冰凉,是流逝的生机在他心上狠狠鞭笞了一下,他托着对方同样冰凉又僵硬的脸,执着地将生机一点一点渡给她。
一开始他的气渡不进去,岳瑛没有意识,他渡过去的气好像进入茫茫荒野中,一瞬间就消散了。
恢复了些知觉,他觉得怀里的人更加冰冷,只好将人又抱紧了些,隔着一层湿衣,两个浑身湿透的人紧紧依偎。
大概是他始终没有放弃,混沌的荒野中,终于有了一点回应,对方好像接受了他渡过去的生机,只是微妙的一瞬,他立刻捕捉到,将她转瞬即逝被他唤起来的生机紧紧拽住。
她的那一丝微弱生机还很迷茫,他双唇贴得更紧,强势而又颇有耐心地领着她,慢慢往回走,也许走一步,停一会,走一步,还要退半步,他也毫无怨言,不紧不慢将人带了回来。
“活了活了!”
他听见耳边有人在喊,他终于停下,双唇慢慢松开,竟然也有些冰凉。
虽然她依旧紧阖着双目,无声无息歪头依在他怀里,不过胸口确实有了微微的起伏,是自己在呼吸了。
“岳瑛!”
还没松下一口气,他看见大哥从人群中冲出来,一身向来利落的青衣,都微微有些凌乱,大哥惊惶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他下意识不敢去跟他对视,忙将岳瑛交到大哥手中。
“大哥……”
他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大哥现在也无暇顾及他,满心满眼都在关心岳瑛,他赶紧站起身来,出了人群,问了一声军医怎么还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