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缓声答他:“渝州的匪患,始于多年来世家专权,将寒门百姓逼得无处可去,许多落草为寇的匪徒,当年都是些无辜百姓。如今世家专权的局面已经改变,对于这些匪患,也不能完全用武力镇压,既然以前是些无辜百姓,就该让他们重新再做回无辜百姓。”
“那至少也要将赖三杀一儆百吧?这样方可让渝州再无匪患。”
“据我所知,赖三这些年虽与朝廷为敌,但实际上倒也没真正做过烧杀掳掠丧尽天良的事情,此人忠心耿耿,如果能将其收服,或可为朝廷大用。”
于是赖三就这样被谢珩抓到手下,又重新将他放归山林,之后就将他再次抓到手下,又再次放归莽山。
如此往复,现在他被官兵的人用刀枪压住,已经是第三次落在谢珩手上了。
这次谢珩再要放他走,他也坚决不领情:“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想必谢公子比我更明白,外人说你好歹是个君子,没想到也是个阴狠小人,跟我玩这种猫抓耗子的游戏。”
“有种你就该直接一刀杀了我,给个痛快!”
赖三早就知道莽山匪寨气数已尽,何况他一次一次在手下面前被朝廷抓获戏弄,早就失了威严,让手下兄弟归顺朝廷是迟早的事。
但是他就受不了这样的奇耻大辱,也绝不愿辜负老大对自己的恩情,虽然他是一届武夫,却也知道忠义二字该如何写。
他决定了,等兄弟们都归顺了,如果谢珩还要羞辱他,他就一头在石头上撞死。
谢珩注视着他,眼中的笑意没什么温度:“我知道你们武林中人有武林中人的规矩,就算我捉你一百次,你也不会服输。既然你自负武功高强,不善智斗,那不妨就用你们的规矩来定胜负,如何?”
这话算是说到赖三的心坎上,他不屑地望向不远处的玉面公子:“什么意思?跟你打吗?”
看着谢珩那一身书生小白脸的模样,他脑海里盘算着,几拳能将对方打翻。
很快,束缚住赖三的绳索被解开,属于他的狼牙棒被归还到他手上,狼牙棒上,颗颗钢钉獠牙,看得人触目惊心。
这时候谢珩才回应他:“不是跟我打,是跟我夫人打一场。”
反复确认自己确实没有听错后,赖三气得破口大骂:“谢珩!你何至于要辱我至此!!”
沈若清正骑着她的小棕马哒哒上前,这可是她出京前,爹爹在马场里千挑万选选出来的良驹。
听说今日要来降伏悍匪首领,她特地换了一身青色的窄袖骑行服,脚上蹬了一双黑靴将小腿收得紧束,头上的绒花发簪都摘了,只梳了一个利落的发髻,用玉簪别着。
这样玉树临风的飒然模样,她可是对着铜镜自己欣赏了很久。
结果一上来就听见赖三的怒吼,顿时没有好气:“未必你还看不上我这个对手?这辈子你能开眼见识到我的身手,不知道是几生几世修来的福分呢!”
赖三抬眼看这么一个唇红齿白的灵秀姑娘,更觉得万分耻辱,梗直了脖子:“你们杀了我吧,我赖三从不跟女人动手。”
沈若清眉头微挑,不理会他,锃亮银枪在她手中翻转,她将银枪负在身后,翻身跳下马背。
俊秀的青影落在地上,不紧不慢走到赖三近前,两人出现在同一视线中,对比起来尤为显明。
赖三体格强壮,大冬天上身都只穿了一件用兽皮随意缝制的外衣,露出的肩膀和手臂肌肉结实,颇有一种力能扛鼎的气势。
沈若清一身收腰紧束的窄袖青衣,站在他面前,就显得格外单薄纤弱了。
她笑意粲然:“也不能让你马下,我在马上,这样显得我欺负了你去。”
“你……”
赖三气极,又听到这小姑娘笑道:“既然你不打女人,就别怪我打男人了啊。”
话音刚落,银□□破空气,呼啸而来。
习武之人的本能,在这样凌厉的攻势下,完全忘记什么跟不跟女人动手的原则,赖三偏头侧身,尽力一避,才堪堪躲开着来势汹汹的长枪。
但是对方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那银枪像是长了眼睛,枪面一翻,准确无误直奔他咽喉之处。
他忙抬手用狼牙棒生生隔档住这致命一击,接下来又是一下一下出其不意的攻击,他只能凭借习武多年的本能,咬牙防守,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半敞的身体,冷汗淋漓到何种地步。
在对方银□□过来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今日必败。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精妙俊俏的枪法。
也是直到今日方知,所谓长枪如练,并不是传说中的形容,此时他切切实实看到了。
那杆银枪,在这青衣少女的手中,不就是一条翩跹舞动的白练吗?
他知道对方胜在灵动,开始还试图用自己的体格和力量优势来扭转局面,当银枪再一次将他的狼牙棒压制住,他用双臂撑着,整张脸都涨得通红,也奈何不了银枪千钧之力,如凌迟一般,一点一点向他的眉眼靠近。
原来她不仅仅是四两拨千斤,面对绝对力量时,她也是绝对碾压的一方。
手中突然一空,他那根沉甸甸的狼牙棒就被轻而易举扫了出去,对方留有余地,只让它骨碌碌滚落地上,并没有让它从此摔成好几段。
银枪冒着寒意,抵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相对于他的气喘吁吁,面前的青衣少女娇俏一笑:“你说是不是几生几世修来的福分?”
这话若是旁人说了,必定是在羞辱人,不过从这少女口中说出,赖三倒是没有觉得多耻辱。
有些人就是天资如此,百年难遇,羡慕不来的。
“我输了。”
这一次不是谢珩的阴谋诡计,就是一场武林中人光明正大的较量,他彻底心服口服。
长枪便也没什么犹豫,从他面前撤掉。
“太好了,我终于可以去小金顶上看看了!”
*
谢珩与沈若清登上小金顶那一天,天公不太作美,莽山下了今年冬天以来第一场雪。
小金顶最高的坡上,有一座亭子,是视野最为辽阔之处。
早上的时候还是濛濛絮絮的小雪,途中风雪愈大,等最后到了小金顶上,入目所见,是茫茫群山,苍松翠竹,都白了头。
沈若清平日里最是怕冷,如今站在群峰之巅,风雪凛冽的天地间,是洛京城里永远也见不到的雄壮辽阔。
而这样的景致,她是与谢珩一起并肩相看,好像这一刻,苍茫天地间,一生已经过去,他们也白头偕老了一回。
听说这次莽山众匪都全部接受了朝廷的招降,谢珩甚至用了极为怀柔的方式,决定起用赖三,继续让他守护这一片的安宁。
真好,群山与白雪,都不必再染上血色。
大风肆虐,裹挟着群峰间冰雪的凉意席卷而来,谢珩下意识偏头去看身边的人,斗篷将她严严实实裹住,领上的绒毛被风吹动,反倒衬得她五官眉眼秀美而清绝。
在洛京城里始终被呵护着的娇花,如今恍然是这崇山峻岭间一颗劲瘦的翠竹。
“谢珩。”
她也偏过头来看他。
“嗯?”
“我怎么感觉……这里好熟悉。”
好像来过。
第118章 岳瑛x萧瑞 无疾而终的少年……
萧瑞第一次见到岳瑛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但也不妨碍他对此印象尤为深刻。
那时候,他义父得了急病猝然离世,是大哥全面接管了山寨,因为大哥年轻,无论是朝廷官兵,还是莽山乃至渝州的其他山寨,无一不对小金顶虎视眈眈。
就是在这样的重重危机之下,好在大哥无所畏惧,也给了兄弟们不少底气。
只是某一天,大哥带了几十号兄弟下山,没想到与人对抗向来从无败绩的大哥,这次下山足足折损了十几个兄弟。
而究其缘由,竟然是为了救一个女人。
此事顿时在小金顶引发轩然大波,大哥如此重色轻义,拿兄弟们的性命不当一回事,那兄弟们也颇有怨言,甚至有人从此叛出山寨,不愿再替大哥卖命。
大哥没有做过多的辩解,却依然一意孤行,娶了那女子为压寨夫人。
可笑的是,大哥虽然舍了十几兄弟的性命拼死救了那女人回来,那女人却不识好歹,对于给大哥做夫人这件事,不惜以死抵抗。
萧瑞实在不明白,这女子到底有怎样的本事,让大哥入魔至此?
不过他看到岳瑛后,确实意识到,这女子与他往日所见大不相同,不是清乐城里整天忙于劳作的市井妇人,也不是他们匪寨收容的铮然有力的女匪。
她长得很漂亮,说话声音很轻,举手投足每一个动作像是受过某种训练,都让人看得很舒服。
后来他才得知,原来岳瑛是洛京中的千金小姐,书香门第,难怪这自然是偏远渝州所见不到的女子。
大哥还跟他打趣,说以后人人都要娶媳妇,让他以后也娶一个洛京的女子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