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不管将来的生活会往哪个方向走,只要是有沈若清的下半生,总是令人无限满足的。
只不过眼下……他们马上就会有一场分别,大概是成婚以来,路途最远,时间最久的一次分别。
念及此,他不由得无声轻叹。
大概是在恬梦里没有来地多了一丝苦涩,原本还在睡熟的少女,迷迷瞪瞪睁开眼眸。
入目是一身绛红整肃官服还未及换下的玉面公子,眉目温柔如画,即便日日相看,也总忍不住将目光徘徊流连于那张好看的容颜上。
“你……今日就下值了?”
她撑起身子,长发自锁骨扫落,如绸缎般垂与腰间,声音里还带了点将醒未醒的喑哑,沙沙软软的,听得人微微紧绷的心弦都舒展开来。
谢珩无奈中带了点宠溺:“这会儿都快晌午了。”
沈若清怕冷,一入了冬,门窗都被封得密密实实,这会儿屋中还是点了烛灯照明,浑然看不到外面天色时辰,不过谢珩不会骗她,他说是晌午了,那肯定就是晌午。
“哼,你还好意思说。”
她小声哼唧着,半垂着眸子,慢慢吞吞给自己穿衣裳。
哼,别看这人现在一本正经的清正君子模样,也不知道是谁,都三更天了,还攥着她的腰不放,那就不能怪她睡到晌午了。
谢珩看她将长发拢到颈后,衣襟下雪颈锁骨,楚楚分明,他眸底微黯,轻声道:“我要离开洛京一段时间,可能……最少也要三五个月,你在府上要是待得闷了,就回沈府小住些日子,你大嫂再过几个月不是要临盆了吗?正好你回家多跟家人做做伴。我在外每天都会写信给你,不过,你也要记得偶尔给我回几封信才行。”
向来言简意赅的他,这会儿絮叨得有些词不达意,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尤说不尽要说的话。
成婚以来,两人连十二个时辰都没有分开过,突然一下要分开三五个月,沈若清一下子也懵了:“你要去哪里啊?”
“渝州,去剿匪。”
“剿匪!?”
眼前黯淡着的一双眸子,顿时清亮起来,澄澄澈澈地望向对方。
谢珩莫名有点错愕,点头肯定:“嗯,是去剿匪。”
果然沈若清立刻语出惊人:“那能不能带上我?你看我长得又美貌,武功还高强……”
“不行。”谢珩斩钉截铁。
沈若清只好摇着他的手臂撒娇:“怎么不行嘛?我长到这么大,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京郊,你就带我出远门去看看吧!不然……不然我会死不瞑目的!”
“别说胡话!”
这会儿沈若清已经张开双臂扑了上去,整个人像一株藤蔓一样缠着对方:“难道你舍得跟我分开吗?”
可惜这人依旧不为所动。
她有些气闷,低下头来就着他领后脖颈一口咬了下去,带着一点赌气的狠劲,但也不至于伤了他。
谢珩颈间一阵酥痛过后,柔软的触觉抵在他的痛处,重新温柔缠绵起来,来来回回安抚着刚才的疼痛。
缠着他的气息攀上耳畔:“你答应我,今晚你想怎么样,都依你,好不好?”
他深深吸了口气,将缠附在身上的人扒拉下来,钳着她双肩与自己隔开一些距离:“……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看到她清凌凌的眸中蓄上水色,他最无法消受。
沈若清何其机灵狡黠,与谢珩朝夕相处这么两年,立刻就捕捉到他脸上转瞬即逝的松动。
“你答应了?你答应了!是不是?”
“不是。”
“你就是答应了!”
对方抿唇不再言语,她歪着脑袋又上下多打量了几眼,继续得寸进尺:“那……我爹娘那边?”
谢珩叹气:“我会去跟他们说的。”
“还有陛下那里……”
“我也会去说。”
“太好了!我夫君真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夫君!”
沈若清顿时眉眼张扬如三月的春花烂漫,捧着自家夫君的脸,小鸡啄米似地啄了几下。
谢珩的表情依然冷肃:“别忘了你自己刚刚答应了什么。”
*
朝廷向西南渝州剿匪的旨意下得很急,军令如山,谢珩打点好京中一切,便领着越来越凛冽的朔风出了洛京。
行进的队伍中,有几名侍卫专门护送着一架宽阔马车,那是安宁县主的车马。
谢珩这次奉的是军令,军中向来无女子,何况他带的还是自己的家眷,这一举动实在有些过于跳脱了。
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手段说服了沈家的人,甚至还让陛下给她这个安宁县主一份随军监察的职权,让她这次出行变得尤其名正言顺。
她就知道,只要自己开口,就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
出了城郊后,朔风更烈,吹得厚厚车帘都招摇翻飞,这时候沈若清浑然都不怕冷了,掀开车帘望向队伍最前端高头大马上的清俊身影,一双眉眼忍俊不禁,弯弯如月。
西南渝州匪患泛滥,早在先帝时期就已经是朝廷一大祸害,多年来朝廷也屡次派兵或镇压或招降,但效果始终不尽人意。
反倒是当今陛下登基,这几年来励精图治,不仅消弭了寒门与高门的隔阂,天下萧条之处渐渐欣欣向荣,百姓安乐,以至于困扰了朝廷多年的匪害,不知不觉也有了消解之势。
还顽固守在山头的匪寨,也不过是困兽之斗。
所以这一次行程,任务虽有些艰巨,但还不至于凶险异常。
沈若清更加浑然没有去剿匪的自觉,好不容易出了洛京,满目山水风物,看得她目不暇接,仿佛她就是出门来游山玩水的。
可惜毕竟是要去渝州赴任,迢迢千里,很多地方只能走马观花看一看。
等将来有了机会,一定要再跟谢珩慢慢走一遍,真正心无旁骛地游山玩水一回。
到了渝州,这边风物更是与洛京绝然不同。
洛京地势平坦,放眼京郊,是广袤无垠的平原大地,到了渝州,沈若清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崇山峻岭,延绵不绝,难怪一座匪寨一个山头,就能容纳成千上万的人,进了这高山险岭之中,确实能让官府束手无策。
不过她夫君毕竟是谢珩,朝廷也舍不得让他一直就这样做一个六品小官,既然世家安分下来,重新起用他,那这些盘旋期间占山为王的山匪们,碰上他,就自求多福吧。
进了渝州的清乐城,与地方刺史和郡守会过面,谢珩开始全力布置剿匪事宜,沈若清就在城中吃喝玩乐,这里的每一样风土人情饮食风物都很合她心意,确实让然有些乐不思蜀,真想让谢珩可别那么快完成剿匪,她还想在这里多逗留游玩几个月呢。
谢珩是肉眼可见忙碌了许多,不过也不忘承诺她,清乐城景致虽美,但是想将渝州群峰一览无余,就该登上莽山的小金顶。
这是渝州匪患的老巢。
沈若清这辈子登过最高的山就是洛京京郊外的首岁山,现在她已经见识过渝州的崇山峻岭,首岁山在她心里不过就变成了一个小土丘。
于是她便开始期待有一天谢珩带她登上小金顶,携手并肩看一览众山小的千里江山图景。
期待虽然是这么期待的,不过她也没有多上心谢珩的剿匪进度,有时候听说他已经捉到了那匪首,可是她也没看到什么匪首,这时候她想起自己作为宁安县主的监察职责,去问谢珩怎么回事,他只是很轻描淡写回应她两个字。
“跑了。”
“你把他抓到了,然后他又逃跑了?这……这渝州刺史府的大牢是做摆设的吗?”
不管怎么样,沈若清可从没怀疑过自家夫君有任何能力不足的地方,发生这样的事情,那肯定都是别人的问题!
谢珩却笑着拉她入怀,好言求她:“这莽山的匪首太凶悍了,没有你出手,我还真拿不下。”
她当然知道这肯定是假话,也不知他葫芦里卖了什么药给那倒霉匪首,既然夫君开口,她当然要给面子,好让渝州这些山匪们也见识一下她安宁县主的厉害。
那倒霉匪首……此时自然还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此时盘踞在莽山小金顶上的匪首名叫赖三,他原本也不是这里的老大,是之前老大的一个手下,后来那老大出了意外死了,赖三才接管了山寨和一众小弟。
这人也算忠厚仗义,还颇为认主,他心里认定了的老大,谁也无法让他改变。
以至于近年朝廷渐渐有中兴之势,莽山周围其他匪寨都前前后后接受了朝廷的招降,只有赖三还坚守在小金顶,大有为他老大死守殉身之志。
朝廷的重兵早就将重重莽山层层围困,只要谢珩授意,这崇山峻岭间,连一只飞鸟都飞不出去。
何况莽山上一群匪徒,面对毫无意义的抵抗,早就是一盘散沙。
手下对此颇不理解:“谢大人,万事俱备,兵强马壮,将小金顶一举剿灭实在轻而易举,为何您迟迟不下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