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将世家密谋转告给成王的,也不是别人,正是最令世家引以为傲的子弟,谢珩。
扫清了一切障碍后,成王顺理成章登基为帝。
市不易厮,兵不刃血,就这样完成了一朝权力的更迭。
沈若清讷讷,原来她在祠堂中待的那几日,当真是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啊。
风起云涌的斗争中,也不知最后鹿死谁手,好像所有人都不愿意让她沾染半点风波,所以她在谢家的祠堂里,平静度过几日。
不过她护卫萧宝簪有功,朝廷的封赏诰命在她回府的先一步到了府上,她被封作安宁县主。
她看到呈上来的诰命文书,金光烫边,字字珠玑,实在气派。
安宁县主?
听起来都觉得眼前有些熠熠生辉起来,虽然在沈府她也是千金小姐,到底还与县主的头衔相差甚远了。
她满心欢喜正要去接那诰命文书,指尖在触到那金烫烫的边沿时忽然真像被烫了一下,蓦地顿住。
她忽然想到,那谢珩呢?
世家被打压歼灭,他身后再无百年世家的庇护和依靠了,甚至他就是家族中的罪人。
可他终究是谢家的人,新帝最后会接纳他吗?还是说……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陛下给她封了县主,那他会怎么样?
脑海里的清贵公子忽然变得孑然一身,孤苦无依起来。
“阿清,你怎么了?”
沈若祈更加心细,一眼看出妹妹脸色不大好看。
“没事没事,我就是高兴过头了,以后我可要在这府上作威作福了。”
沈若清当然不敢表露出自己心事,忙故作坦然,高高兴兴领了诰命谢了恩,在一家人团聚喜悦的氛围中,只有沈若祈的眸底微微黯了黯。
少女心事,到底是藏不住的。
*
沈若清回府后,日子稀疏平常得和往日也没什么区别,但她自己是知道的,这样平静的日子下,还是潜藏了许多暗潮汹涌。
比如这种阳春三月的日子,连日雨水渐停,春衫渐薄,往年这个时候,正是出门的好时候,要么与父兄一同教场打马,要么就是与闺中好友踏青游玩。
但是现在,她只能在这一方庭院中。
父兄都叮嘱她,今年春上,最好还是不要出门了。
她心中哼哼,真要出门,其实也没人能把她怎么样,但她到底不敢说自己有杀人如麻的本事,那天救下萧宝簪的险恶,父兄没有多问,她也没多说。
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异类?
闲得发慌的时候,她也开始旁敲侧击打听着朝中局势。
父亲每天虽然笑笑呵呵,但她真正问起来,他就哈哈跟她打着马虎眼。
大哥那里更不用说,她开口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他阴恻恻地质问,问他到底想知道什么?
她弯弯绕绕问一大圈,到底是想问什么,这还不明显吗?既然这么明显没人跟她说,她只好把目标锁定在二哥身上了。
虽然整日她跟二哥打打闹闹最多,一家子人精中,二哥才是质朴得让人感动的那个。
果然,打了两架,偷摸着喝了两次酒,朝中的局势就被她摸得七七八八了。
陛下如何雷厉风行又兢兢业业不说,她最关心的,其实就是谢珩的处境。
好在陛下处理得还算合情合理,谢珩在陛下登基中有功,于是陛下依然让他在大理寺任职,甚至还给他连升了三级,让他做了一个官至六品的长史。
谢家虽然没落,但是属于谢珩的田地宅院和各类价值连城的珠宝器具,朝廷分毫未动,甚至陛下还亲自嘉奖,又赏赐了金银珠宝无数。
虽然身后不再有世家倚靠傍身,但谢珩的身份地位确是实打实提升了。
原来陛下虽然打压世家,但也不是要赶尽杀绝,世家中也有不少像谢珩这样的子弟,翩翩人才,心怀天下。
陛下要做的,是平衡世家与寒门之间的势力,消弭这其中的不公平。
世家把持了朝政多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为了不让天下世家寒心,谢珩就是他们的表率,只要尽心为朝廷效力而不操弄权术,朝廷依然会嘉奖鼓励,一视同仁。
有了这样的结果,沈若清总算放心下来。
这算是彻底结束了吧?
她和谢珩,因为这一场被夭折在起事前的宫变,短暂地有了一场交集,然后又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那场交集,祠堂里那些牌位和长明烛,还有沿着屋檐低落的夜雨,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整日百无聊赖地闷在四四方方的庭院中,甚至闲到在阶下捡了小石子往水缸里扔,扔进去一个小石子,水缸里就出现一阵涟漪,然后闷闷地沉下去,重新恢复了平静。
水面平滑如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知道,这水缸底下,这些日子,不知沉了多少小石子进去。
*
因为沈若清每天都在往平静无波的水缸里扔小石子,于是她平静的生活里,也有了一颗一颗向她投掷的小石子,打破了她这平静的生活。
沈家是新帝的左膀右臂,为新帝登基立下不世的功劳,与世家的没落截然相反,先前还名不见经传的沈家,便一跃成为朝中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沈家的两位公子皆已定亲,只剩下一位千金,那可身份贵重,前不久还被陛下亲封为安宁县主。
这样的新贵人家,女儿又是个千娇百宠的,实在是一家有女百家求。
这下好了,沈府的门槛,就要被来来回回的上门的媒婆给踩坏了。
沈家父母的态度也有了不少转变,之前在沈若清及笄的时候,他们的态度是女儿还小,还想多在身边留几年,可是现在,他们竟然变得来者不拒。
好在他们将最终的决定权交给她自己,听媒人说道对方的情况,愿意相看便去相看,有中意的便告知父母。
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家人全然放心交给她,只希望她能真正找到中意的如意郎君。
一开始,沈若清还是有一点犯难,这样的事情,让她一个小姑娘家跟媒人说道,放眼古今,简直是闻所未闻。
后来多见了几个媒人,听了听一些想跟她相看的公子情况,就慢慢习惯了。
无非要么是没落了的世家公子想攀附沈家,要么是新贵家族想要通过联姻结成新的势力,甚至也还有偏一些的皇亲国戚。
对于这背后种种错综复杂的情况,沈若清拿捏不准,她去询问父母和兄长们的意见,得到的答复也只是让她不用考虑这么多,只挑自己中意的就行。
那她就不考虑背后那些关系,只考虑中意的人,可是……她中意什么人呢?
……谢珩吗?
脑海里就是很自然而然浮现出了这个名字,她心头跳了两下,再次确定了是这个名字,紧接着是对方清隽英俊的眉眼浮现于眼前。
诶!以前她在掷果盈车的街头遥遥见过他一眼,确实惊鸿一瞥,于是总借着去接兄长的名义,在衙署门口遥看一二。
那时候她就想,以后找夫婿,就该找像谢公子这样芝兰玉树的谦谦君子。
可现在怎么不想找像谢公子这样的人了,她就想找谢公子。
再往水缸里扔小石子的时候,她在心里暗暗想,要是谢公子也遣了媒人上门提亲该多好,那她肯定二话不说就答应。
第二天,有媒人上门,说是受谢公子所托,登门问亲。
“哪个谢公子?”
“还有哪个谢公子?当然是洛京第一风华绝代的谢珩公子啊!”
媒人说媒,总是会往好了说,说得天花乱坠,但说到谢珩,哪怕是用尽天下最好的词汇,似乎也不能描摹出谢珩的绝世风华。
“谢……珩公子!?”
沈若清顿时站起身来,脑海中一片飘飘然,这真是谢珩请的媒人?
媒人很会察言观色地一拍大腿,一副“这事成了”的模样:“看把沈姑娘高兴成什么样了!姑娘只要你一开口,三媒六聘,三书六礼,谢公子统统都给你奉上。依我看,谢公子可是诚心诚意……”
“等等……”
后面的话沈若清不太听得下去,虽说她昨晚在心里头稍微想了一下谢珩这个人,但也不至于让谢珩真的请媒人上门吧?
她想来想去,跟谢珩的交集,最多最多,不就是祠堂那几天吗?
那几天的光景,两人都算是朝夕相处了,她实在是没哪里看出谢珩竟然对她中意?
一个男子中意一个女子,是什么样子?
她仔细想了一下自己的两位兄长,他们都定了亲,应该都是心悦未来嫂嫂的。
大哥每次见到未来嫂嫂呢,虽然两人碰到一起好像也没怎么说话,不过只要有嫂嫂在的地方,大哥那张冰山脸,就跟冬雪遇春阳一般,看起来温和可亲极了。
二哥嘛,那更明显不过了,未来嫂嫂还没过门呢,他就天天往人家府上跑,今天送一对酒,明天送两张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