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算了,这人是谢珩啊!她有什么好扭捏的!
她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外面的局势上去,毕竟父母家人都在洛京,她虽然没有亲眼看到现在的局势有多凶险,但是从她自己的经历还有一些旁敲侧击的观察中,她也能揣测出不少细节。
不过谢珩给她的答复,永远都是“无妨,不必担心”。
反反复复她多听了几遍,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位洛京第一公子,在言辞表达上,多么惜字如金。
她也狐疑过,这谢珩怎么说也是谢家最举足轻重的后生,外面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居然可以偏安一隅,跟她躲在着小小的一方祠堂悠游度日?
因为他表现得实在过于平淡风轻了。
甚至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因为她在这祠堂中吃穿用度的种种不便,谢珩对此还要比对外面的局势更加上心。
比如昨晚,她靠着供台睡得脖子发酸,今晚供台下,又多了两只软枕供她依靠。
再比如,今日那仆役送来食盒,她随口问了一句,为何明明是两个人,金丝燕窝却只送来一盏,那仆役忙答她,平时公子是不吃这个的,言外之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一份?
好在她性子是个开朗的,与谢珩的朝夕相处,初时很让人局促,但她本来就很喜欢谢珩这样俊逸温雅的男子,他又帮了自己,所以相熟一点后,她很愿意跟他说话。
他话少,她就追着他说。
有时候说到尽兴处,她仰头笑起来,余光也能捕捉到他唇畔勾起的笑意。
不知不觉,几日时光,她竟全然适应了这世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生活。
直到某天,谢珩突然告诉她:“外面彻底平安无事了,你可以回家了。”
沈若清一双清亮的眸子里泛起水色,更加澄澈动人:“真的?我爹爹和阿娘都安好?”
“嗯,一切安好。”
“那我现在就回去吗?”
“嗯,你现在就可以回去。”
“太好了,那我……走了?”
“等等……”
沈若清拔腿要走,忽然被人喊住,她回头看他,颀长如玉的身形立在祠堂门口,身后是整肃的漆漆牌位,他看起来也有点说不上来的凄然。
“你……”谢珩顿了顿,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她看起来很高兴,也很迫不及待,应该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我乘马车送你回去吧,这样会快一些。”
第116章 If线(7) 媒聘
出了院堂,最后离开的时候,沈若清忍不住回望了一眼这间赫赫祠堂,依然庄重肃穆,那一排排整齐罗列于供台上的漆黑牌位,静默无言。
来这间祠堂的时候,她与谢珩于深寂的雨夜翻墙进来,好在离去,直接从正门光明正大走出去。
石阶在连日阴雨浸润下,环绕着长出层层青苔饱满,这时候也很应景,清浅的日光渡上来,驱散开久雨的潮湿。
一双绣鞋哒哒踩下石阶,青色的裙摆拂过阶上苔藓,少女的脚步没有停留,轻快地奔向门外停驻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过熙熙攘攘的长街。
谢珩与她同乘一车,只不过车厢宽敞,两人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他身子略靠在车壁上,微阖了双眸正闭目养神,正好也缓解了孤男寡女同坐一车的尴尬。
其实几日朝夕相处下来,沈若清面对他,也没有了最开始的羞赧和局促,趁着这安静的功夫,她又悄悄打量起眼前人。
在祠堂的时候,两人也总是保持着一定距离,夜里两人都是隔着一方供台,各自盘坐在蒲团上,靠着供台休息。别说隔得远看不清,就是祠堂那点长明烛,也照不见供台另一方的五官眉目。
哪能像现在这样,可以如此清晰地看见他长睫分明,浅浅在容色如玉的肌肤上覆下一道阴影。
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这样朝夕相处?
脑海里蓦地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好像有点冒犯眼前这清风朗月的端方公子了?
人家好心救了她,还安顿她,她竟然对人家非分之想?
她忙将自己的视线从那张绝色的面容上挪开,指尖无意识挑开一点帘幕,马车在街道上徐徐驶过,入目是街道两侧的商市繁荣,车马喧哗。
就是洛京城中再寻常不过的一日,与她出京去首岁山那日的情景并无分别。
很难想象,她躲在祠堂中的几日,这座京都真的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眼中掠过的街景越来越熟悉,马上就要到沈府了,她不动声色又觑了一眼车厢中的另一人,他依旧眉目浅阖,一派清淡。
离沈府越近,一颗对家人思念担忧的心越发按捺不住,虽然她不喜欢一天到晚待在府上,可细算起来,她从小到大,也从来没有离府这么久的日子。
这般,那一点对眼前绝色公子的不舍,便很被迫切想要见到家人的心情冲淡了。
等马车一停稳,青色的身影就翩跹掠了出去。
“爹爹!阿娘!”
脚一落地,沈若清就往父母身上扑,虽然她身姿清瘦秀颀,一阵风似的扑进两人怀中力道也比想象中大,即便沈毅是一介武将,都显得经不住她这一扑,踉跄退了两步,一边要接住女儿,一边还要护住身边同样被女儿险些撞倒的妻子。
脸上倒是乐呵着:“诶呦,还好还好,平安回家就好。”
“一回来跟哪里来的老虎下山一般,还以为你要来吃人。”
沈若祈在一边神色更淡然些,不紧不慢打趣她。
沈若清站稳了身子,才意识到应该是家中得知她这会儿要回来,不仅阿爹阿娘,连两位兄长都出来,一家人正立在府门口等着她呢。
明明才分开了几天,最亲密的家人都这样站在她面前,显得有点太声势浩大了,她居然有种久别重逢的生疏和局促。
她声音低了下来,极力压抑住喉头翻涌起来的热意:“我……我可想你们了。”
难得见她一派眉眼低垂的乖顺模样,像是从家里偷跑出去的小猫,在风雨里淌了几回,跌跌撞撞着终于找到回家的路。
沈毅不由得抬手在女儿的鬓边碰了碰。
沈若祈清冷的目光,在落到妹妹身上时也柔和了下来,只是很快,他望见刚才妹妹乘坐的马车上,重新掀帘走下一位清矜公子,他刚柔和下来的目光又重新清冷甚至带上了几分锐利。
他望着公子不疾不徐下了马车,长身而立,芝兰玉树,神态举止,都是百年世家积累下来的雅正端方。一袭白衣,尤有种在这世俗间纤尘不染的姿态。
沈若清也注意到家人们的目光掠过她,纷纷落在她身后。
她回头看到笔挺立在马车边的谢珩,开口解释道:“爹爹,阿娘,是谢公子把我从城外接回来的,他……”
话说到一半,她意识到不妥,连忙顿住。
其实这几日两人虽然同在一间祠堂朝夕度日,但实在交流不算多,各自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但是话说出来,就非常奇怪了。
她忙矜持地低下头,再趁父母上前去跟谢珩道谢客套的时候,又偷偷抬了眉眼打量着几人的神色。
可惜两方和和气气客套着,她也实在看不出什么。
最后她看到谢珩拱手行礼作别,他起身的一瞬间,目光正好与她对上,像是偷看的行为被逮到,她忙又心虚地撇过头看向别处。
几天不见,墙角边的小花零零开放。
她目光专注于墙角边盛放的小花,自然没有看见谢珩最后临上马车前,被沈若祈挡了视线,两道交汇瞬间的目光,弥漫起一丝看不见的硝烟。
沈家的三小姐好几日不在府上,被有心人察觉,难免不会做些文章,谢珩这样堂而皇之送她回府,是能为她挡掉其他流言纷纷,但也将各种发散出去的流言纷纷落在了谢珩一人身上。
这有什么很大区别吗?
爹娘居然还为此千恩万谢。
哼。
待谢珩的马车走远彻底消失在街角,一家人才重新转身回了府中。
等回了府上,听家人细说起来,她才知道这几日洛京城中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来在她出城那日,正好陛下……噢不,正好先帝也在当日驾崩,所以才会有人趁机对萧宝簪痛下杀手,恰巧被她撞上。
她让萧宝簪先进了城,没想到等他刚安然入府,洛京的守卫城防被世家的人抢先一步控制,沈若清在城外被禁卫军围追,沈家有心要去接应也无法出城,好在有谢珩出面。
先帝刚刚殡天,宫里宫外,城内城外,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世家控制了京中巡防,本来准备趁机发动一场宫变,诛杀成王,扶持三皇子上位,可惜这场密谋,还来不及实施,就落入成王和沈毅等人的耳中。
于是成王抢占先机,在那场宫变开始之前,将其彻底扼杀抹灭。
世家惨淡溃败,以谢道清为首的世家重臣,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从此朝中再无所谓四大世家,将来的局势,天下高门与寒门都将被平等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