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的后堂,供奉着谢家世世代代祖宗牌位,也是谢家祠堂所在。
谢家这样的高宅大户,守卫森严,但祠堂确实是守卫最薄弱的位置,祠堂里供奉的人虽然尊贵,但毕竟不食人间烟火,这世间的人自然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
当然,其中也有谢珩的运作,她注意到守在四方有好几个暗卫,谢珩领着她到了后堂,开了祠堂的大门,登堂入室,也不见那几个暗卫出来阻止,看来这一方平日里既庄重肃穆又向来被人忽视的一方位置,是彻底安全的。
祠堂的供台上,一排排漆黑的牌位森然摆放,堂中无灯,只有案台前供奉了一盏长明烛,孤光微弱,连牌位上金烫的字迹都照不清楚。
谢珩定定地盯着一整面压抑得令人窒息的牌位看了须臾,没有回身,只反手将身后大门缓缓合上。
被这一排排牌位挤得狭小的祠堂,更显逼仄,空气里连雨水的气息都没有,只有游离飘荡的香烛气息,夹杂着两人紧张细微的呼吸。
沈若清侧过头去,借着一点微光,勉强可以看清身边公子眉目清隽,泠泠肃然。
“你……我们为何要到这里来?”
“外面不太平,这几日你可能要在此处落脚避身了。”
她杀了谢家的人,然后谢珩……他的意思是要把她藏在谢家祠堂里吗?这这这是生怕她不会有报应吗?
见她眉眼悚然,谢珩忙补充道:“谢家在到处捉拿你,对你来说,洛京中没有哪里比这处更加安全了。”
“放心,局势大定前,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有了他最后一句话,沈若清再次安定下来,这世上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或许谢家的人是在城里城外搜寻她,可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她就藏身在谢家最庄重最肃穆的祖祠之中。
两人自然没有点灯,借着微弱的长明烛,谢珩引着她在案台前一张柔软的蒲团上坐下,他自己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找到另一张蒲团坐下。
等适应了祠堂中的昏暗和香火气息,两人的略显紧张局促的呼吸,在寂寂黑暗中,便被无限放大。
饶是沈若清,沈家向来少用礼法拘束她,但她一想到此时身处何地,还是觉得有些惊世骇俗。
而且拘她所听闻,谢珩可是谢家这一代子弟中,最矜贵雅正,恪守礼义之人。
把杀害族人的凶手藏在自家祠堂里……这听起来也很不怎么恪守礼义啊。
她是个按捺不住的人,在蒲团上休息得差不多了,终于忍不住问:“谢公子,你……你怎么会答应我爹爹,出城来救我呢?”
如果现在洛京城已经陷入一片水深火热中,不管怎么说,谢珩留在京中肯定能发挥出他更大的作用,他却出城去接应一个对局势几乎没有什么影响的姑娘家?
就算她平时不关注朝局,也知道他这番选择是多么不划算。
“因为……”
要说理由,谢珩可以说出万千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话,可他到底还是被她问住了,声音久久停顿下来。
停顿间,沈若清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公子是因为……那天下雨,我借了一把伞给公子吗?”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与他的交集了。
虽然她天天跑去衙署偷看,但她那是去接兄长,人家也很难注意到她吧?
总不可能是因为上次街头,她用一个木瓜险些砸伤人家脑袋吧?
说起借伞,那伞他现在都没还给她呢……
谢珩用手扶着额头,昏寂中看不清他的容颜神色,只听到他声音有点含糊:“倒是……也可以有这个原因。”
他说得那么含糊,那肯定就不是这个原因了,她垂着眸子想了一会儿,又问:“谢公子,你以前认识我吗?”
“不曾。”
这一次谢珩倒是答得很快,在沈若清看不见的地方,谢珩指尖微蜷,无意识摩挲了几下手中的衣襟。
他这也不算骗人,毕竟在街头碰见她与好友一起买胡饼之前,他确确实实不知道她的名字和身份。
沈若清撑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追问下去,怎么看都确确实实只是应了爹爹的嘱托而已。
她只有一点唯一的顾虑:“谢公子,我这次是切切实实杀了人,杀的还是你们谢家的人……”
她声音都严肃了起来,在今日之前,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跟人真枪真刀动上,更没有想过,她手上会有人命,还不止一条……
那些与雨水混杂在一起的血腥气,好像一下就萦绕在鼻尖,她话还没说完,眉头先紧蹙了起来。
“你不用担心,这本来就是世家阴谋中的一环,你只是误打误撞碰上了,等局势稳定下来,一切就迎刃而解。”
“那……那你不会觉得我有些骇人吗?”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上几分小心翼翼。
谢珩知道她心中的不安来自哪里,一个久居闺阁的少女,因为父亲的原因时常出现在教场上,竟然练出一身夺人性命不过抬手之间的绝妙功夫。
他在洛京生活多年,形形色色的人也见过不少,却从未见过这样精妙绝伦的身手。
他没有亲眼见到她是怎样动手的,但是他看到了一地尸身如何倒在血泊里,那些或当胸或穿喉而过的致命伤口,是他身边最顶级的暗卫,也出手不了的杀伐利落。
后来他在蓬草里找到了被雨水淋得浑身湿漉的姑娘,从她的惊惶无措中,他基本能推测出,她对自己身手的实力,大概也是一无所知的。
她父亲……很会藏拙。
以至于今日她发现自己与京中一般闺阁女子大不相同时,会惊惶于自己这般异类。
按理来说,他也应该为此感到惊诧甚至……骇然才对。
可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寂的祠堂中款款荡开:“沈姑娘身手惊艳绝伦,令人赞叹。”
沈若清原本一双带了忐忑的眼神顿时明亮,在黑暗中眨了眨:“真的吗?”
她没听错的话,谢珩是在夸她?
但谢珩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嗯,奔忙了一天,你累了吗?今晚先在这里将就小憩一晚吧?”
被他这么一说,沈若清确实觉得整个人疲累不堪,她自然而然盘了腿在蒲团上坐好,准备靠着身后供奉牌位的案台闭目养神,没想到谢珩竟然起身,在案台后取了两张薄毯。
“夜深寒凉。”
他的声音变得很近,好像就在自己耳畔轻轻擦过,等回过神来,身上已经软软覆上一张薄毯,依稀身影又离她不远不近起来。
这人也太有备而来了吧!
不然她实在想不到,为什么要在祠堂里放两张质地轻软华贵的羊绒薄毯?
不过她的脑子也由不得她再深入去思考什么,薄毯盖在身上,她的下巴轻轻搁上轻软舒适的薄毯时,在这一方陌生的祠堂里,有了一种久违的安逸,一双眼皮顿时重如千钧。
意识到身边不远处还有一位公子,她用鼻音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示意自己要入睡了。
不过须臾,就能听见她平稳而沉缓的清浅呼吸。
他们在这祠堂也待了小半个时辰,谢珩的视线早已适应了昏幽的环境,他依然端坐在蒲团上,抬眼可见不远处,少女裹着绒毯,只露出小半张脸来,尽管被绒毯遮覆,也能感受到她一副玲珑秀颀的身形。
长明烛似有若无的微微跃动中,供台上牌位森然,那些金烫的字迹也依稀可辨,从供台上再漏下一点微光,正好可以照映出少女的依稀眉眼,安睡如斯。
再仔细一些,甚至他还能看清少女长睫密密覆下。
没想到她经过整日的惊惶奔逃,竟然能在这样陌生冷肃的环境里,睡得这样香甜。
甚至浑然还顾不上,身边还有一个危险性未知的陌生男子。
当真是自恃武功高强,可全然随意自在。
万籁俱寂,谢珩这时候心底才升起一丝微妙的荒谬感,但他很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于是那一丝从心底刚升起来的荒谬感,转瞬便烟消云散了。
他再次望向案台上那一排排森然肃穆的漆黑牌位,长明灯的微光正好照映他那双清浅眼眸,眸中澄澈如琉璃。
*
沈若清原以为,在谢家的祠堂将就一晚,风头过去后,便可回去见到爹娘和兄长了,可是这个风头,似乎比她预想中要久一些。
第二日醒来,谢珩没有让她离开祠堂,当然,他自己也没有离开。
谢家没有什么大事,轻易不会开祠堂,所以谢家后堂也是少有人来,只有每日前来扫洒和供奉长明烛的人会过来打点,毫无意外,这人自然早就成为了谢珩的人,借着扫洒打点的时候,就是给他们送些饮食和外面的消息进来。
度过了昨天最惊惶疲累的时候,这会儿沈若清面对谢珩,不自觉有一点脸热。
不管怎么样,她都是深养在闺中的女子,哪有这样和一个陌生男子朝夕共处一室的?尽管这是一间肃穆庄重的祠堂,尽管这个陌生男子是京中风华无二的绝世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