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继续跟她解释：“最近陛下病得很厉害，现在已经下不来榻，恐怕……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陛下病了些日子，沈若清这是知道的，只不过她身在闺中，父兄也很少向她提及，她并不知道这背后究竟有多么暗潮汹涌。
不过根据她依稀的理解，陛下一直没有立太子，储君未定，所以洛京才会在这时候风起云涌？
她父亲与成王殿下向来亲厚，那今日萧宝簪遇刺，也是因为这件事吗？
“所以有人要杀萧宝簪，是想要在这时候打击成王殿下吗？”
谢珩没有否认：“今日你碰到的那几个人，一直都是跟在萧宝簪身边的暗探，今日他正好出城，又碰上陛下重病，这确实是一个在这时候打击成王的好时机。不过好在萧宝簪聪明，遇到危险知道往首岁山跑，知道那边或许会遇上出行的王公贵族，没想到正好遇上你了。”
“对啊，明明是他们先动手刺杀，萧宝簪孤身一人跑了出来，说明他身边的手下暗卫都被解决了？为什么后来出京的禁卫军却只抓我呢……”沈若清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禁卫军已经被人控制了？”
说实话，她虽然知道今日事变涉及储位之争，但她也想不明白，成王殿下的敌手会是谁呢？
当今陛下总共就三位皇子，中宫无嫡子，成王殿下又长又贤，另外两位年纪还小，况且……确实不堪大任，明眼人都看得出谁是最适合继承大统的。
难道另外两位既无兵权又不涉及朝政的两位王爷还打算跟成王殿下争一争？那岂不是毫无胜算？
谢珩顿了顿，才答她：“今天你动手杀的那些人……都是谢家的人。”
沈若清吓得立刻顿住，她虽然不懂朝政，也迅速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谢家和成王，是对立的两方？
难道谢家也要造反夺储不成？
“那你……”
沈若清忽然感觉到眼前这人蕴藏着多么巨大的危险，她不肯再往前走，甚至还扯了扯自己的衣袖，试图让谢珩松开自己。
谢珩一手握得更紧。
她听见他在叹气：“我跟他们不是一路的。”
沈若清没有说话，静静听着他的下文：“朝中局势确实出现了截然对立的两面，我虽为谢氏子弟，但我如今的选择，确实也是成王殿下。”
他一时间没法跟她解释寒门和高门之间的对立到了何等尖锐的地步，他心中有怎样打破世家专权的志向，只能言简意赅，长话短说。
沈若清的领悟力也极强，瞬间就明白了了，现在是谢家与成王之间的对峙，而谢家内部，也出现了分歧，而谢珩，是站在成王这边的。
……但是，这会不会显得她相信得太轻而易举了？
谢珩心思何其玲珑，他不动声色打消沈若清的顾虑：“萧宝簪入城的时候，我差不多就知道京郊外发生了什么。本来你父兄想要亲自出城在接你，但是现在宫中情况险恶，他们无法脱身，我身为谢氏子弟，虽然城门被把控，但我要出城还算轻易，你父兄便托付我来寻你。”
“到了城郊，我看到了铩羽而归的禁卫军，然后是那些暗探的尸身，我就知道你应该已经脱身了。其实你完全不用害怕，以你的身手，我完全不是你的对手。”
“后来我又看到了单独走失的马匹，那匹马上有禁卫军的标记，我猜应该是你逃离后，故意将马儿放走，自己往其他方向走了。”
沈若清慢慢听了进去：“可是京郊那么大，与马儿不同的方向都有好几个呢，你怎么知道我就在这里呢？”
何况还是这样茫茫黑夜，他一个人居然能漫无目的却准确无误在蓬草堆里找到她？
谢珩这时候突然沉默了。
正当她刚刚打消的怀疑又慢慢升起时，忽然听见他声音很是郑重：“我当时什么也没想，就循着直觉告诉我，你在这里。”
沈若清心口蓦地一下紧张了。
因为她看不见谢珩的面容神色，所以他的语气在黑暗中无比清晰，那样凛然郑重，又温声款款，像大江大河里其实汇聚了很多涓涓细流，势不可挡地冲刷着人高高筑起的心墙。
“我……我不信。”
谢珩莞尔一笑：“真的，至少找到这一片蓬草，我就是凭着一点直觉和对你的猜测，你一个姑娘家，夜晚应该会害怕，躲在蓬草里也许让人有安全感。不过后来在蓬草里找到你，倒是因为你的呼吸。”
他想他永远会记得，刚刚寻到她的那一瞬，她那么单薄瘦弱的一只，穿着青色的衣裙，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白着小脸瑟缩在蓬草堆中。
多像一只走失后无依无靠的可怜小兽。
只要一想到那画面，他心口都会猛然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幸好，幸好。
“沈若清，我总会找到你的。”
第115章 If线（6） 祠堂
浓郁漆黑的夜晚，濛濛雨水扑落在人的面颊和发梢，呼吸间俱是春雨浸润了蓬草与泥土的气息，沈若清瞪大了眼，也只在一片浓黑中，看到自己身前依稀的一道白影，她顺着对方牵引的力量，在黑暗中，唯一的方向就是他的牵引。
茫茫天地之间，好像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不知在混沌中走了多久，视线远方，竟然出现了一盏灯火独明，拨开周遭一片漆黑。
是谢珩的马车。
登上马车，沈若清换下沾了斑斑血色的衣裙，穿上一身干净舒适的衣裳。
换衣裳的时候，她意识到，这位谢公子，一定是一个心思细腻办事妥帖的人。
得知她遇险，他受到父兄嘱托出城来接应她，这样仓促的时间里，他不仅准备了干净的衣裙，这衣裙还甚为合身，而且还是她平日里最喜欢的青绿色，不过是一件应急的衣裳，都是用最舒软的绸缎织就。
除此，马车的桌案上有一直用小火炉温着的姜汤，有抱在怀中及时取暖的汤婆子，甚至连她在荒郊野外很久没进食都考虑到了，梨花玉托上整整齐齐摆满了清淡可口正好用来久饿充饥的小点心。
她没有耽搁太久，收拾好自己，便唤了谢珩进马车，马车在夜雨中开始辘辘前行。
“我们现在去哪里？”
沈若清开口询问，很奇怪，明明已经暂时脱险，她说起话来，还是声气不足，连带着心跳也不平静。
“先进城再说。”
谢珩清浅平静的声音，听得她心头又莫名猛跳了两下，今晚发生的一切实在太可怖了，于是眼前这俊俏公子，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像春雨浸润蓬草和泥土一般，温柔无声地驱散掉今晚所有惊心动魄。
“好。”
经历了一夜的生死大关，她现在最想见的，是家中安好的父母兄弟。
“可是我们现在还能进城吗？”
想到谢珩刚刚跟她说城中局势紧张，而且她还正在被禁卫军的人捉拿，这么一辆宽敞的马车，深夜进城，未免也太张扬了？
谢珩依旧温和得没有波澜：“放心，可以进。”
他说放心，她紧张的脊背就自然而然松懈了下来。
马车在黑夜中又辘辘前行了一阵，过了许久，透过帘幕，隐约可以看见明明火光下被照亮的高大城楼。
谢珩掀开帘幕一角，不知跟守城的首领低语了些什么，夜里紧紧关闭的城门，竟然真的为这辆马车敞开通道。
等马车进了城，城中早就灯火寂灭，街道两旁的店铺与住宅都门窗紧闭，只有檐下酒旗在夜风中轻摆招摇。
沈若清虽然生在洛京，但也绝少在夜里出过府门，这马车进了城，车轱辘在坚硬的青石路上压出的声音，寂夜中显得很是突兀。
深夜无人的长街上，一辆马车孤灯摇曳……怎么看都很诡异。
感受到她略紧张起来的目光，谢珩主动安抚她：“别担心，我先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局势安定下来，再带你去和家里人团聚。”
“好。”
很可怕，沈若清算是发现了，只要谢珩一开口说话，不管他说什么，总能适时抚平她所有的惶恐和不安。
当然，如果现在谢珩要将她卖掉，她这会儿应该在帮他数银子。
这是她下了马车后，一抬眼看到门上牌匾，脑子里迅速冒出的另一个念头。
这虽然只是花房的一道偏门，但从匾额上几个字，她也看得出，这不就是谢府吗？
谢珩说今日那些命丧她手下的，都是谢家的人，他不会是将她拐骗到谢家，好让谢家给她上刑治罪吧？
“跟我来。”
简洁温和的三个字，轻而易举挥散她脑海中纷乱的戒备。
如果真是把她骗过来问罪的，她就当自己被公子的温柔和美色迷惑，再找机会溜走就是。
“好。”
还像是在荒郊的雨夜，走在前面的白衣公子稳稳牵住她一片衣襟，变成她茫然中唯一的方向。
他们是从谢府花房的偏门下了马车，但却没有直接从偏门进去，谢珩领着她从墙角绕过，借着对府堂结构的了解，她依稀辨别出这应该是绕到谢府后堂的位置了，浓重的夜色将两人身影笼罩，在黑暗的掩映下，两道身影轻而易举翻过院墙，落脚之处，果然是谢府的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