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发现就是自己随手教的一套拳法,小女儿竟然不费什么劲就练得烂熟,还轻而易举把比自己高大不少的哥哥打趴下。
作为一个习武之人,发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习武苗子,他内心是兴奋得摩拳擦掌的。
可是作为父亲,理智告诉他,不能做出离经叛道的事情,自古以来,哪里有闺中女子舞刀弄枪的?
于是一边纠结克制着请各种闺门先生来教习女儿做一个名门淑女,一边又实在按捺不住,时不时教她各种武功招式,最后沈若清就变成了今天的这般模样。
他现在不敢跟任何人说,当然连沈若清自己都不知道,她的武功造诣,早就在他之上,恐怕连洛京之中,都难有敌手。
如今他只希望女儿能平平顺顺生活下去,千万不要有机会暴露她这一身惊人的本事,不然……可怎么嫁人啊!
脑子里刚想到女儿的婚事,就听见成王又问起:“没记错的话,若清应该已经及笄了吧?”
沈毅心里略一咯噔,答道:“是的,去年才刚刚及笄……还小。”
成王想流量想,忽然道:“我的正室王妃,是所有宗室姻亲里,出身最低的一位,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将来萧宝簪的妻子,最好也是出身于普通士族最好。”
沈毅自然能听懂他的弦外之音,他不由得面露为难之色:“可是我看郡王殿下对若清……说句大不敬的话,恐怕只有姐弟之情,绝无男女之意啊。”
他说话间,远处的萧宝簪累得手臂发酸,将一杆长枪垂放下来,有点祈求,但又不敢太过分:“若清姐姐,我们中间都不休息一下吗?”
沈若清颠了颠自己手中的长枪:“可是我还没有觉得很累诶……”
萧宝簪想要崩溃:“若清姐姐,你……你跟我们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末了她还是不忍地摆了摆手:“算了,想休息就休息吧,练功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看着远处一对小儿女你来我往,成王不以为然:“宝簪才多大,不过还是一个孩子,怎么会懂男女之情呢?等年纪大一些,自然就懂了,何况我听民间还有‘女大三抱金砖’的俗语,确实青梅竹马很是般配。”
沈毅不好再反驳,只好顺着他的话:“若是他们俩有缘分,自然是我沈家莫大的福气。”
两人沿着帅台又往前走了几步,凭栏远眺,教场之外,是数不尽的楼台高阁,再远处,是天边山雨欲来的的乌云滚滚。
成王重重叹了口气:“并非我这样急,一定要早早定下宝簪的婚事,只是天下苦世家专权久矣,将来不知要有多少风雨,我也是怕迟则生变。”
“殿下,无论儿女是否有婚约,我都追随殿下的志向。”
*
大部分时候,春雨还是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谢珩一如既往,每天下值回到家,换下官袍,就将自己关进书屋静心阅卷。
鸣山进来送茶的时候,却发现自家公子的视线并没有集中于手中的书卷,而是落在书案上一把油纸伞上。
公子的书案,向来是不可以随意摆放其他物件的,可是这把油纸伞,已经在书案上摆了好几天。
关键是,他趁着整理的间隙,好好检查过这油纸伞,这就是一把寻常街头随意都能买到的油纸伞,还是相对廉价的那种,上头连点染描摹几笔花色都没有呢。
不过他听说这伞是公子淋雨时找人借的,也不知当时跟随的人是怎么伺候的,竟然让公子冒雨屈身去向路人借伞?
“公子,不知这伞是向何人所借?明日我让小厮去还了人家吧?”
谢珩回过神来,不急不缓道:“不必,既然是我向人借的伞,自然该由我亲自去还,方不负君子信义。”
鸣山不太理解,有借有还不就行了吗?公子什么时候这样关注起这些琐碎小事了?
而且更奇怪的是,既然说要还,这伞却放在这好几日了,也没看公子有要去还的打算啊?
不过公子的心思,他向来揣测不透,既然公子没有其他吩咐,他放下不温不烫的茶壶,先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恢复清净。
那把油纸伞就放在案头,抬手可触,谢珩到底还是没有再抬手去碰它,只是盯着它的目光里,流露出一点无力的迷茫。
沈若清。
他在心底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是殿前都尉沈毅的掌上明珠,也是沈府的三小姐,去年刚刚及笄,理应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按沈家的说法,是沈家疼惜女儿,想将她在身边多留几年,暂时谢绝了各路媒人上门。
不过根据他探到的消息,这只不过是明面上的理由,背后真正的缘由,是成王殿下意欲与沈家结亲,而萧宝簪年纪太小,所以得让沈若清再等上几年。
念过那个名字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心底像埋了一口很深的井,他能感受到到泉眼里冒出的淙淙流水,伸手去触,却够不着也摸不透。
为什么他会对沈若清的情况掌握得这般清楚呢?
归根结底,他不过是跟她有过几面之缘,她对他而言,至多也只是某个同僚的妹妹而已。
可是那样一张白皙清绝的小脸,总时不时在他脑海中灵动飞扬,眉开眼笑。
闭上眼,仿佛都能听见她轻灵的笑声。
“公子,二爷和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正厅。”
正憧怔间,有小厮来请,谢珩神色微凝一瞬,还是收了书卷,利落起身出了书房。
到了正厅,又是一种别样的沉肃,除了母亲谢夫人和二叔谢道清,还有几位家中的族叔也在场,一派正襟危坐,等着他到来。
他向诸位长辈躬身行过礼后,先是母亲和颜悦色向他开口:“瑾之,你现在已经入朝为官,我和家中长辈的意思是,也该将婚姻大事提上议程,等相看到合适的姑娘,再三媒六聘下来,短则半年,长则两三年都说不止,也不该耽搁了。”
母亲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可是也不知为何,他听得总像是在心头肉上长了一根倒刺一般,拔不掉捋不顺的别扭。
到底他离加冠还有两年不是?
不过他面上不显,微垂了长睫,让人看不透他眸中情绪:“那叔父和母亲有没有属意的人家?”
还是谢夫人开口答他:“你大舅舅家的意然表妹,你们平日也常见面,正好她也是二八年纪,你和她都是我们两家看着长大的孩子,都让人放心。”
“况且你这个意然表妹,性子是个活泼大方的,你性子沉闷一些,你们在一起,不管是门第,还是性格,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谢夫人带着憧憬的声音娓娓道来,谢珩的眉头却越蹙越深,等她说完,他直截了当给了答案:“母亲,我不能娶意然表妹。”
谢夫人有些愕然,看着儿子一脸郑重,那张向来清隽如玉的面容上平添了几分清寒。
“你……不中意表妹吗?那可是你大舅舅的千金。”
谢珩又重复了一遍:“母亲,我不中意她,不能娶她为妻。”
谢夫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她知道这孩子向来自己最有主意,多说也无用。
这时谢道清适时开口接过话头:“王谢两家的联姻由来已久,你若是不中意王意然,也可考虑一下王家其他的适龄女子。如果王家实在没有中意的人选,倒是也可以看看庾家或者桓家的合意人选。这么相看下来,确实不该再耽搁了。”
他说话听起来像是颇留有余地,可是语气中的不急不缓,是常年官场上的积威压迫,令人无从反抗。
谢珩这次把话挑得更明白了些:“叔父,母亲,你们不必再多费心思,我未来的妻子,必定不会出自于四世家或者洛京中任何一个世家高门。”
斩钉截铁的语气让正厅中所有人都脸色一变,谢道清正色问他:“听你的意思,是心中已经有了中意的女子?”
不知为何,就着这句话,谢珩脑海中迅速闪过一道青影,他喉头微动了两下,目中清明不减:“……不曾。”
谢道清不动声色在他脸上逡巡一番,清矜如玉,君子雅正,当然,这张面容还太过于年轻,以至于会有一些只有年轻人才拥有的执拗和一往无前。
作为长辈,他自然有必要在此时提点一下他:“身为世家子弟,姻缘大事,是结两家之好,为世家发展长远打算,怎么可能完全顺自己心意为所欲为?即便你有中意的女子,也不是什么多大的事,等正妻过门,生下嫡子,你再将心中所念之人纳进谢门,何尝不是两全其美?”
谢珩微抿了抿唇,原本清浅平静的眉眼间,果然执拗更甚:“我不娶世家女子为妻,与我是否有其他中意女子并无关系。”
谢道清这时彻底了然,微挺了脊背,不怒自威:“从你拒绝中书门下还有御史台的高官厚禄不做,非要跑去大理寺做一个九品小官,我就知道你存了不一样的心思,年轻人多历练一下也无可厚非,但是婚姻大事,可容不得你随心所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