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清,你站住!”
少女的笑声越来越远,谢珩下意识在想,阿清,是两个字呢?应该无非是这个“清”,也有可能是这个“青”。
“沈——若——清!”
那同伴大概是停了下来,这一声喊在人声混杂里,听得清清楚楚。
谢珩轻捻着车帘的指尖不由得收紧,指节都微微泛起一点苍白。
沈若清?
沈若祈?
他将这两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两遍,唇畔勾起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公子,您要的炊饼买好了。”
车夫递上炊饼打断他的思路,他看着用油纸包裹着两张热腾腾的炊饼,虽然有面饼的焦香催人食欲,可是这炊饼上头不少地方坑坑洼洼黑黑乎乎,真的是可以入口的吗?
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头,到底还是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要是你愿意吃的话,就给你吃了吧。”
“这……”
车夫愕然,不过面前的车帘已经被放下,他望着手上香喷喷的炊饼,终于还是毫不客气啃上两口,顿时有了力气,呼呼催动着马车,一路回了沈府。
第二日一早,天色竟然久违地放晴了,春日阳光慵慵懒懒,照得大理寺衙署红墙外的梨花和海棠都娇柔无力。
可惜老天专爱戏耍世人,放了一整日的晴,偏偏到了快要下值的时候,日头就收进了云层,天空中再次飘落起绵绵细雨。
一开始还是只窸窸窣窣的细雨,后来这张细细密密的雨网越织越密,最后干脆就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点儿,四下飘零滴落。
衙署中果然不少同僚纷纷抱怨起这善变的天气来。
谢珩对此倒是不担心,反正他来去都有马车,下雨无伞,他的车夫也会撑着伞到门口来接他。
大概是因为放了一日晴,老天就要将这一天的雨水都补上,眼见窗外大雨越发瓢泼,谢珩的视线里,又出现了一道熟悉的青影。
沈若清手中举了一把伞,手中还另外拿了一把伞,总之今天她真的是来送伞的。
说来也是巧了,今日天气好,在教场练武练得很快,一回沈府就开始变天,正好她回得巧,便过来给兄长送伞。
虽然雨势不小,她青色的罗裙都被打湿,不过她毫不在意,依然站在那道红墙下,举着伞柄来回转圈,将落在伞面上的雨水呼啦啦甩出去,一个人在那玩得不亦乐乎。
谢珩修长指节微屈,在桌面上轻轻扣了几下,利落地合上眼前卷宗。
“沈主簿,今日手上公务我都批完,府上还有些私事,我要提前半盏茶的时间下值。”
他走到沈若祈案前,温声请示。
虽说谢珩官阶比沈若祈要低,可是身份地位不知要比这衙署中的人高多少,他屈尊在此,尽职尽责,从未有过懈怠,只不过要早下值半盏茶的小事,都要专门请示一番,为人处事妥帖至此,确实不得不让人叹服。
沈若祈自然欣然答应:“谢公子好走。”
谢珩微微拱手,径直出门下了阁楼。
红墙外,沈若清等了许久开始聊赖,明明知道大哥下值的时间要到那个时候,刚刚走这么急做这么呢?
她抬脚,随意踢了踢脚边小水哇里的水,将两只鞋尖都沾湿,忽然看见台阶前好像下来个人影。
今天这么早就下值了吗?
她定睛看去,好像不是下值,因为那高高台阶,只有一个人在往下走。
那不是……谢珩?
咦?他怎么不撑伞呢?
她知道谢珩每次出入都有马车,不过她来大理寺衙署那几天,虽然每天都撞见谢珩,但她那哥哥总是早早将她带走,她还真没看到过谢珩平时来衙署是坐的什么马车。
眼看清颀公子在雨中慢慢走下台阶,她举目四望,看到不远处有一辆马车哒哒赶来,稍微送了口气,可是马车在台阶前不过停了一瞬,那马车好像认错人了一般,又生生调转了方向,从另一个方向又离开了。
竟然不是来接谢珩的?
眼看着公子衣裳一点一点被打湿,那副清隽俊雅的容颜,被细雨点染,带上一点濡湿的苍白,看得沈若清心口微跳。
而这微跳的心口,在对方清润的目光隔着雨幕款款落在她身上时,变得剧烈而失控。
才几日不见,公子的容姿神色,越发摄人心魄。
她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伞柄,眼睁睁看着那绝色公子在雨幕中,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好像……真的是在向她走来诶!
如果谢珩站在那儿不动,她敢大大方方盯着他看,可是他现在正径直向她走来,她就很没出息地想拔腿就跑。
当然,跑是不可能真跑的,她只能绷紧了浑身脊背,一双清眸终于映满了走到身前的人。
他的脸上已经被雨水打湿,更衬得那张面容皎洁如玉,同样,他鬓边的一丝不苟的发髻沾了些雨气后,凌乱中平添了几分不羁的率性。
更重要的是,他那双星河流转的眸子里,深深映了她的影子。
原来近在咫尺的他,是这样俊得令人发指!
她将雨伞倾斜,遮过他头顶。
谢珩拱手屈腰,很是斯文矜雅地向眼前的姑娘行了一礼:“姑娘,恕在下唐突相扰,出门未带雨具,可否向姑娘借雨伞一用。”
他声音清浅,就如同他的琴声一样扣人心弦,语速明明不算慢,在沈若清的脑海中,确是一字一顿过了一遍,好一会儿,她才将这些散落的字句拼成完整的一句话。
“当……当然可以。”
她努力收紧自己的嗓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也清雅悦耳一些,当然,她也没忘记努弯着嘴角,一边微笑一边不让自己牙齿露出,看起来应该是很淑雅的。
果然,眼前公子那双清淡平静的眸子里,也染上了星星点点的浅笑。
苍天啊!为什么会有人只是带上一丝微不可察的浅笑,就有倾国倾城之风姿啊!
她看着他薄唇轻启,好像在说话,她努力竖起耳边,辨别对方正在对她说的话。
“我拿走你的伞,没有关系吗?”
“没关系,当然没关系。”
此情此景,沈若祈淋点雨有什么关系呢?
她将雨伞呈给谢珩:“公子,这伞你便拿去吧。”
谢珩双手接过,又温声道了声谢:“还未请教姑娘芳名,以便他日好将伞还上。”
沈若清摆摆手正要说不用还,话到嘴边急急转了个弯:“我是大理寺主簿沈若祈的妹妹,我叫沈若清,公子明日直接将伞还给我兄长就可以了。”
“沈若清。”
这个名字从谢珩口中一字一顿念出,沈若清的心脏简直是被眼前这人不轻不重敲了三下,她第一次发觉,原来自己的名字这样好听?
“公子,我这名字怎么了吗?”
“想问沈姑娘,是哪一个清字呢?”
她笑着答他:“清水的清。”
谢珩了然,微垂了一下眉眼,又重新抬眸看他,目光温和又灼灼:“沈姑娘,既然我与你兄长是同僚,你以后也不必称我公子了。”
“嗯?”
“在下姓谢,单名一个珩字,表字瑾之,在家中这辈排行第九。”
第112章 If线(3) 姻缘
“不对,你缰绳要拉紧一点!”
“等等等等,这个枪头,你要往上头挑起才行!”
宽阔的教场上,哨兵威严,旌旗烈烈,一眼就可以看见少女身穿窄袖收腰的青衣,长发挽起,像男子一样在头顶束了发髻,长长发带随风飘扬,她骑着一匹雪白骏马,清绝秀美的面容上狡黠可爱。
此时她正在指点身边的小少年枪法,那少年还很瘦小单薄,骑在一匹枣红骏马上,与沈若清并肩,还比她矮了小半个头。
显然无论是枪法还是骑术,都还不太娴熟,在沈若清手把手教导下,正在马背上摇摇晃晃板正着一张稚气的脸。
高高帅台上,并肩立着两道身影,正远远地看着教场里这一幕。
玉冠锦袍气质斐然的是当今的成王殿下,他目光落在青衣少女身上须臾,不由得开口赞赏:“还是沈都尉教导有方,竟然养出这般英姿飒爽的女儿来,出落得与洛京中其他闺秀绝然不同。”
旁边这位身披甲胄武官模样的人自然是沈若清的父亲沈毅,听到成王的话,他也远远看了一眼自家女儿,半是骄傲半是担忧:“太与众不同……将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这个说来也怪自己。
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一文一武各有所志,而最小的女儿,玉雪可爱的一个妙人儿,他自然也是当做掌上明珠,像京中其他官宦人家的千金一般,琴棋书画教养着她,培养着她成为一位举止娴雅的闺门淑女。
也是一次偶然,在女儿还极小的时候,他发现这姑娘似乎有点学武的天赋,某天兴致来了,他就随手教她打了一套拳,想着姑娘久在闺中,也可练来强身健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