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刚满十八,在此之前,一直在太学念书,从未涉及过仕途朝政,去年入仕至今还未一年,叔父对我是何期望呢?中书令还是尚书令,亦是御史中丞呢?侄儿只知,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那你想怎么样?一辈子娶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儿,再做一个九品小官,蹉跎一生吗?谢瑾之,你身在谢家,是谢氏最负盛名的子弟,肩负着谢家的荣耀与前程,很多事情,你绝没有选择的余地。”
眼看对方剑拔弩张起来,谢珩不欲再与之争辩,先起了身:“既然今日是商量我的婚事,一切未定,暂时先到这儿吧。”
说罢他也不去看其他人脸色,告辞离去,临迈过门槛前,他又回身:“叔父,你真该看看,天下早已苦世家专权许久,无论于我还是谢家,方才我已言尽于此,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瑾之……”
“谢瑾之,你给我回来!”
谢珩头也不回迈出大门,绕过回廊,将母亲与叔父的喊声抛在脑后。
出了正厅,原来外面不知何时又雨水潺潺,顺着屋檐,斜斜簌簌飘落于衣襟之上,还混杂着泥土草木的馨香,直沁人心脾。
他绕过回廊,穿廊过院,再次回到自己书房里,一路上冷峻的面容,终于在看见案上那把油纸伞时,冰消雪融,恢复了几许温和的暖意。
这次他没有太多停留,从桌上取过那把油纸伞,让人备了马车,于雨幕中缓缓驶出谢府大门。
潺潺雨水落在屋檐上,青砖上,马车的车盖上,滴滴答答,绵绵不绝,竟然丝毫不觉得湿腻烦闷,只有一种万物被洗涤浸润的惬意舒爽。
万物在春雨中潜滋暗长,势不可挡。
马车穿过雨幕中的条条街巷,终于在一座简约而不失庄重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公子,您是来找沈主簿或者沈都尉吗?”车夫下马询问。
谢珩未掀车帘,斟酌了一下才让他先去门房通报:“前些日子我在沈府借了一把伞,今日特来还伞的。”
还伞?
马夫稀奇古怪看了一眼车帘,不敢多问,忙上了台阶去向门房通报,沈府的门房一听是谢珩亲临谢府,也不敢怠慢,急急回身去通报主人。
堂堂谢府的珩公子,亲临沈家,只是为了还一把伞?
谁借的伞给他?
很快,谢府的马车都被请进了沈府,站在厅前一脸冷肃正恭候着他的人是沈若祈。
“谢公子。”
沈若祈上前拱手一礼,声音不轻不重,但绝非有多欢迎他的意思。
谢珩淡然一笑,也拱手回了一礼:“前些日子出门未来雨具,正好碰上沈姑娘,借了一把雨伞给我,今日前来,特来还伞,并谢过沈姑娘的借伞之谊。”
沈若祈唇畔带着礼节性的笑意都微冷了下去,前些日子……他当然知道是哪一日,那天阿清来给他送伞,这谢珩偏偏也是那天早了半刻钟下值。
以谢珩之贵重,还需要在路边向一个小姑娘借伞?
这很难不让人多想。
他伸出手:“谢公子言重了,还伞这样的小事,何须谢公子亲自来府上?舍妹今日外出不在府上,这伞交还于我便好。”
谢珩垂眸看着沈若祈伸手向他索要的手,眉眼不动:“伞是向沈姑娘借的,自然该还给沈姑娘。”
“我是她兄长,交予我是一样的。”
听到“兄长”二字,谢珩静静抬眸,目中带了一点迫人的审视,沈若祈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到当时与同僚的对话打趣间,并未否认阿清是他未婚妻一事。
他手指在掌中用力攥了攥,迫使自己承受着对方的目光。
却听见谢珩语气怅然中带着不可质疑:“既然借伞之人不在府上,那我改日再来归还,将这伞亲自归还到主人手中。”
第113章 If线(4) 惊变
得知谢珩亲自到府上还伞,而她当时却在教场骑马练枪不在府上,对于这一场错过,沈若清简直痛心疾首,好几天,吃饭都觉得格外地不香。
好在父亲和母亲都只以为她可能是这些日子练武累着了,唯有大哥沈若祈时不时审视和警告的眼神让她莫名心虚,为了防止他整日像唐僧一样整日在自己面前耳提面命,沈若清只好强装成一副若无其事风轻云淡的样子。
若无其事,怎么可能真的若无其事!
那天的雨下得铺天盖地,天地之间织就出一张细细密密的网,要将人吞没笼罩,无处可逃。
公子端方如玉,就微倾着身子,在她伞下,温声款款向她介绍自己的姓名家世。
她当然知道,他叫谢珩,是出自于赫赫谢氏,可是从旁人那里听说,与他就站在面前亲口只对她一个人说,原来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
她就记得那天雨势剧烈而缠绵,公子清润的声音混杂着雨声,淅淅沥沥全部铺洒了整整一个春夜的潮湿梦境。
梦里的雨声温柔得让人惬意,绝不是像眼前屋檐下沥沥雨滴这样令人烦闷,为什么,那天明明下着雨,她为什么要去教场呢?
顺着父亲母亲的意思,她假装疲累,在家中“休养”几日。
沈府上下人人都知,三小姐一双脚下是踩了风火轮的,平日就算她不出府的日子,那也是东厢西厢,南院北院,到处都有她来来回回的身影。
这几日三小姐在府上的日子,沈府竟然比往常还要清净许多,沈若清真就待在自己院子里哪也不去,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院中一盆盆被精心打理过的兰草,在雨水浸润下,一天比一天丰茂。
她心里的一蓬蓬草木也在这连日春雨的浸润下,肆意乱长,不加修饰。
不行!她怎么能做这种只待在闺阁中伤春悲秋的女子呢!?
院中的兰草看腻了,她决定还是要出个门,看看外面的春光,好修整一下自己心里那些无序生长的繁茂草木。
然后她又做了一件曾经嗤之以鼻甚至尤为不耻的事情——去首岁山的普思寺找不闻大师求卦。
在她自小到大的观念里,只有事在人为或者人定胜天,求神问卦这种事情,不过是一些小儿女情态,聊作安慰罢了,以至于每次岳瑛相邀与她来普思寺求卦时,她都没有来。
现在她不仅来了,她来求卦……甚至她是想问一问姻缘。
想想自己曾经多么嗤之以鼻,反正她是不敢喊上岳瑛,甚至还祈求可千万不要碰到哪一位相熟的人,很是做贼心虚地上了首岁山。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虚岁都已经十六了,问问姻缘……也不过分吧?
好在这不闻大师深得佛祖真传,在他眼里众生平等,长年信佛的人和临时抱佛脚的人似乎没什么两样,眉目慈善平和地为她解了一签。
“佳偶天成。”
“真的!?”
沈若清眉头轻扬,可是不闻大师太惜字如金,她还是很不放心:“大师,如果是佳偶天成的话,意思就是我以后要嫁的人,就是我心里喜欢的那个人吗?”
大师微垂着眉眼,看着实际上空无一字的签卦:“卦面上就是说佳偶天成,别的再解不出来了。”
“好吧,多谢大师。”
人人都说不闻大师惜字如金,所以字字千金,每一卦都是准的,大师说佳偶天成,那就一定是佳偶天成,虽然算不出对方是谁,但总之她的姻缘会是极好的。
……嗯,如果不是谢珩,她有点想象不到,那会是怎样的佳偶天成呢?
郊外的雨和院中的雨并没有什么分别,都是淅淅沥沥,毫无保留浸润着草木。少女撑了一把油纸伞,行走在郁郁葱葱的绿荫小道上,油纸伞遮挡住她清绝俏丽的面容和大半个身子,远远只看得见雨幕中的绿裙摇曳,灵动生姿。
下了首岁山,沈若清坐上马车回洛京,因为整个春季都浸泡在雨水中,回往洛京的道路上也是泥泞湿滑,马车摇摇晃晃,走得并不算快。
沈若清倒也没什么事情需要急着回去,趁着马车咿咿呀呀地晃荡,她也趁机窝在马车里打着盹儿。
“若清姐姐!”
隐隐约约,她好像听到又熟悉的声音在喊她,吓得她迷迷糊糊一激灵坐了起来,耳朵贴在车壁上又仔细听了一遍。
“若清姐姐!”
这次喊叫声更近了一点,夹杂着车马雨水的声音,不知为何,莫名有一点声嘶力竭的凄厉。
沈若清下意识紧张得屏气敛声,她来找不闻大师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小子怎么知道她在这里?他不会嘲笑她吧?万一他找岳瑛去告状了怎么办?
脑海里一连串问题纷至沓来,萧宝簪的喊声由远而近更加凄厉:“若清姐姐!快救救我——”
“快!快过去接应他!”
听清萧宝簪最后的喊声,沈若清立刻反应过来,当即令车夫调转了马头,向求救声音那一方奔去。
沈若清急得掀了帘幕往外看,连日这样的雨天,京郊的车马行人甚少,远远可以看见萧宝簪单薄瘦弱的身形往这边跑,除了他,身后还有几道急追不舍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