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傻眼:“现在渝州城的小孩是这么编排这个故事的吗?短短三年,我在他们眼里就这么弱了吗?”
不是说渝州城的孩子,听到她名字都要半夜尿裤子的程度吗?
谢珩也无奈:“我应该……也不是这样的吧?”
“小沈青”坐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旁边的小伙伴也纷纷冲上来指责:“不是这样的!谢珩以后要讨沈青做老婆的,不可以让沈青哭!”
“不是的,你们都不知道!沈青是公主,最大的公主,谢珩要跪在她面前的!”
“小谢珩”见“小沈青”哭得厉害,脸上的得意顿时消失,像犯了什么大错一样,将木剑交给“小沈青”:“你不要哭了,刚刚是我不对,我以后也讨你做老婆好不好?”
“小沈青”迷茫地仰起挂满泪花的小脸:“讨老婆是什么意思?”
“小谢珩”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也不太知道,应该就是我们可以一起玩,一直玩到长大也一起玩的意思。”
“小沈青”破涕为笑:“好,那你讨我做老婆,我也讨你做老婆。”
沈青这下也不顾上他们这故事编排得有没有彰显出她的英雄气概,早就在台阶上笑得前俯后仰。
初夏的风裹挟了一点炎热的前兆,轻轻掠过她额前碎发,谢珩侧目见她笑意明媚,目光微涌。
想到他与沈青在这些孩童的年纪,两人都居住在洛京,不过是隔了两条街,却没有这份青梅竹马的缘分。
如果时光能够让他回到过去,他与沈青的相逢,一定会更早……更早一些。
“沈青。”
他突然喊住她。
“不如,我们明天就上小金顶吧。”
沈青闻言,笑意收敛起来,他忙又补充道:“这几日清雪精神很好,让她去小金顶玩几天,她一定会喜欢的。”
他看得出,来渝州这么些天了,她只在清乐城里晃悠,却一直没有提起去小金顶的事。
小金顶在她心里,份量实在太重了,甚至比洛京中的沈府还要重要,她这次回来,明明已经在莽山之下,因着一份近乡情怯的情绪,竟然一直不敢再上小金顶。
害怕小金顶变得面目全非,也害怕小金顶一成不变。
既然说是要带女儿去,沈青便也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和余地。
“好,那我们明天就去小金顶。”
*
第二日,沈青一家三口,在赖三和亲兵的护送下,前往莽山。
因为莽山群峰陡峭,车马难以上行,所以沈青带着沈清雪,像当年一般,坐着牛车慢慢向山上行进。
但是与当年不同的是,当年渝州匪患横行,远道之人宁可远远绕道,都绝少愿意从莽山行经的,当年的莽山,除了山匪落足,几乎人鸟绝迹。
这是沈青第一次看见莽山境内,竟然有这么多行人车马借道而过,其中不仅有商队,甚至也有独自出行的年轻女子,这要是放在三年前,简直是想都不敢想象的事情。
短短三年,果然桑海桑田。
曾经的莽山群峰,都是沈青的兄弟们占山为王,现在每个山头的据点还在,甚至大部分驻守的官兵,还是当年莽山那批兄弟。不过受朝廷优待,又有严明纪律,不仅对百姓秋毫不犯,还尽职尽责守护着一方的平安。
加上萧瑞虽然登基为帝,但他从来没有避讳过在莽山的这一段过往,还有沈青与谢珩之间的故事也传得纷纷扬扬,亦有不少人是慕名而来,想看看当年陛下和长公主的落草之地。
牛车的车轱辘在泥地上印出浅浅的印记,很熟悉的一条路,沈青当年离开的时候,山中冰雪未消融,今日她回来,草木早就郁郁葱葱。
比记忆中似乎要久一些,等到了小金顶的时候,竟然快要黄昏了。
在脑海中想象过无数次,小金顶会有怎样的变化,等真正到了小金顶,沈青还是有被惊诧到。
这跟她昨天下山打了一壶酒,今日又赶了回来,有什么区别?
最大的区别,大概就是她身边多了这么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娃娃。
小清雪看到满目简朴零散的木屋,很是新奇,这还是她这双见惯洛京红墙黛瓦的眼睛从未见过的景象。
她仰头乖乖问:“阿娘,这是哪里啊?”
“这里是阿娘的家。”
“阿娘的家……不是我们住的那里吗?”
沈青知道她说的是洛京的长公主府,语气又更坚定了几分:“这里也是阿娘的家。”
清雪似懂非懂:“那阿娘就是有两个家。”
沈青环顾四周,不仅每一间房屋都完整呈现在她面前,还有檐下挂着的油灯,随着暮色降临而被点亮。
屋前有一座高高的哨台,此时空无一人,正好是饭点,像是兄弟们正在这时候进行轮换,所以哨台上暂时无人。
她脑海中开始想象,无论推开任何一间房屋,里头都有兄弟,或喝酒猜拳,或闲坐聊天。
“时候不早了,今晚不如先歇息下来,明天你再好好四处逛逛?”
谢珩抱了清雪,又扶着沈青下了牛车:“你想去你的房间,还是……我的房间?”
这下可突然有点把沈青问住了,现在他们是夫妻,自然是同睡一间房,当年在小金顶上,虽然他们几乎也是夜夜同眠,但毕竟算不上夫妻,到底还是分了两间房。
说实话,无论是自己的房间还是谢珩的房间,对她来说都有特殊的意义,她今晚住哪呢?
见她犹疑,谢珩提醒她:“反正我们来小金顶,也不是一日两日,你喜欢的话,想住多久都行,不如两间房各住些时日?”
沈青立刻做出选择:“那今晚就先在我房间里住下吧。”
她让随从亲兵自己安排住所,赖三还是住他原来的屋子,她与谢珩带着孩子,推开了她住了十一年的房门。
推门瞬间,竟然一点灰尘气都没有,很明显这不是临时被人匆匆打扫,而是日复一日,每天都有人整理打扫。
这里还有鲜活的生活感。
她记得在洛京城,一开始跟谢珩也并不是太熟,中间甚至还吵得厉害,几乎要恩断义绝的地步,他竟然始终没有忘记让人将小金顶的一切维护打理。
屋中一砖一石,一桌一椅,她住了那么多年,其实已经很陈旧了,正是因为这种陈旧,呼吸之间,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旧木的沉淀和窗外新绿的混合,这是洛京城里绝不会有的气息。
这样的气息让她无比安定,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第109章 小金顶(年年岁岁)
清晨,沈青许久没有醒过这样早,长公主府里清早不会有密林中这样此起彼伏的啾啾鸟鸣,时隔几年,乍然一听,竟然还有些不习惯了。
她睡觉不爱关窗,睁眼可见窗外群山滴翠,郁郁葱葱。
这张床榻依旧是她从小睡到大的那张床榻,因年代久远,加上当年就是随意砍了些木林做了这张床,不少地方都裂开一些细细碎茬,这些细茬总让她有安全感,比长公主府的梨木大床让她还踏实。
被褥间亦是久违了的清爽皂荚香。
恍然一瞬,这好像只是十八岁以前,随便哪天的一个寻常早晨,她醒来了,然后就该起身到处溜达,跟兄弟们打打照面,看哪里有什么劫富济贫的买卖好动手。
憧怔间,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搭在她臂弯上,她回过神来,时光荏苒,小金顶上自在洒脱的匪头老大,现在女儿都快三岁了呢。
真是一个软乎可爱的小娃儿。
她盯着小脸蹭在自己臂弯的娃儿,白白嫩嫩的小团子,越看越满意喜欢,不愧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
“今天怎么就醒了?”
身后有温润的声音响起,然后她也被一个怀抱从身后裹住,温厚的踏实感,让人不自觉说出心底的心声:“在小金顶上的时候,待一刻就少一刻了,用来睡觉多浪费。”
她看不见身后人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清浅笑意,和微微打在她后脖颈上的呼吸:“不会的,以后我们每年都来小金顶,你想何时来便何时来,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可能是谢珩感受到她久别归来后,微妙的惆怅和不舍,他总是说这样的话让她来安心。
等清雪醒来,一家人收拾好,走出房门再看小金顶时,她才终于意识到,谢珩说这样的话,并不是单纯让她安心,而是真的在践行她心中所愿。
准备回小金顶的时候,她想象过,时隔这么久,小金顶上房屋荒废,杂草丛生的模样。
直到昨夜回来,看到屋舍俨然如昨,屋内桌椅砖木被尽心打理维护,她在欣慰之余,心中那种不舍和惆怅却更加呼之欲出。
再到天光明亮时,小金顶上熟悉的景致都归于眼底,她才发现,谢珩对小金顶的打理维护,不仅仅是维持了当年旧貌,其实还是在尽量不影响原貌的情况下,新添置了许多方便,是在为长久来住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