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她的卧房,后面就多加了一间内室,可以用来更衣沐浴,方便又舒适。
再比如,小金顶上与莽山其他山头一般,并不是彻底荒废,而是依然有驻兵在此守卫,这些驻兵,大部分都是当年沈青的手下,原先就一直生活在莽山,只不过是换上官军的身份,来守卫莽山和这一方的平安。
也难怪小金顶上生活气息依旧不散。
如此,若朝中无事,她确实可以像谢珩所说那般,想何时来便何时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心情明朗,她带着夫君和女儿,在阔别许久的小金顶上四处闲逛起来,不仅沈青,小清雪在这样天地开阔的景象中,连眼神都明亮了许多,到处张望着问这问那。
谢珩当然还无法跟她解释,这可是当年她娘亲占山为王的地方,不过小家伙依稀能懂,这是她娘亲以前生活过的地方,一路上搂着谢珩的脖颈问得更起劲了。
只觉得好像娘亲以前生活过的地方,比她生活的地方,更加好玩。
小金顶松竹苍翠葱茏,站在最高处的那座亭子里,清风习习,吹动人的衣摆,也吹得眼底青翠翻叠出层层浪花。
与那日初雪簌簌落下的景致完全不同。
沈青不由得感叹:“那天我就是在这亭子里喝了一晚上的酒,醒来的时候兄弟们都不见了,就是那一天,莽山下了第一场雪。”
谢珩将小清雪放在横椅上,自己也立在围栏边,身后有苍山翠竹相称,映衬得这对父女越发风姿卓然。
他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天,那天的初雪,他记忆也很深刻。
那天骤然下雪,是很冷很冷。
他身陷莽山腹地,遭到手下暗害,与手下周旋间,却刚好与萧瑞赖三等人撞上。
可惜当时他身中迷香,还没来得及想出应对之策,就被这几个毫无章法的土匪,颈后一记刀手,敲晕带上了莽山。
当时痛苦寒凉的记忆,原来是他前世今生百转千回求来的姻缘。
不仅仅是那一天,后来他们也在这间亭子里一起看过风景聊过天,不知哪一天起,他居然对这土匪头子没那么排斥了。
沈青也记得,那时候谢珩初到莽山,天天闷闷不乐,她想着法子哄他开心,告诉他莽山多么好玩,可惜冬天还没过去呢,他都没在小金顶上待满一个冬天。
“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莽山四季有不同之美?冬夜里打猎篝火中喝酒,你已经体验过,可是莽山的春天,翠笋满山,你不知道这山上挖来的翠笋,多么鲜嫩可口。”
春光不在,她语气中不由得惆怅。
谢珩安抚她:“无妨,今日午膳,就吃莽山春日里的翠笋。”
沈青瞪圆了眼。
等午膳的时候,桌上盘碟中真的摆放着用新鲜翠笋做出的各色菜肴,有翠笋清炒出来依然保留着青翠颜色的素炒翠笋,有用翠笋煲出鲜香得直令人垂涎的腌笃鲜,厨房还别出心裁,用翠笋来酿各种山珍海味,拿玉箸夹了一只翠笋,咬上一口,里头竟然酿着鲜美的蚝肉。
当真是山珍海味,汇聚于舌尖一寸。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啊?”
虽然她这夫君,好像只要她想,就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但每一次,她还是忍不住发出灵魂深处的层层疑问。
现在已经是夏天了,就算翻遍整个莽山,也不可能再找出一支新鲜的翠笋,莽山今年最后一支翠笋,至少出现在……两个月前吧?
但桌上盘碟中这些翠笋,无论是色泽还是口感,跟一刻钟前才从湿润的土壤中挖出来的有什么区别!?
谢珩自然而然为她解惑:“这倒不是难事,只要用雪山积累了上百年的冰川冰镇着,可数月色泽口感不变。”
他语气稀疏平常得,好像这百年冰川,跟地里韭菜一样,随手一割就有。
果然,即便这些年来谢氏渐渐没落,但这人在吃穿用度上,还是无所不用其极到令人发指啊。
沈青嘴角抽了抽:“谢公子果然还是……富贵得令人羡慕。”
除了谢珩自己本人手上还有不少产业外,萧瑞在银钱上,对这位扶持新君赫赫有功但又远离了朝政的驸马,倒是格外大方,比给长公主的赏赐俸禄可高了不少呢。
用一种很光鲜体面的方式,堵住了悠悠众口。
沈青便就心安理得地跟着享福。
用过午膳,沈青又带着夫婿和女儿,去祭拜了父亲沈毅。
其实她在洛京中,也给父亲安放了牌位,立了衣冠冢,算是一家人团聚。
不过毕竟小金顶才是她父亲的真正埋骨地,隔着一方土堆,她才能真实地感觉到,父亲就在自己身边。
夫妻俩领着沈清雪跪在坟前,沈青大概将她离开莽山后发生种种都跟父亲说了。
莽山的兄弟姐妹们都安排妥当,当年正麟宫变得到平反,萧瑞顺利登基,目前来看是一个勤勉自持胸怀天下的贤明君王,天下也渐渐有了中兴之势,百姓开始安居乐业。
至于她呢,有了一位哪哪都好她实在挑不出毛病的夫君相伴,还有了小清雪,虽然她不愿给小清雪安上这样的头衔,不过从父亲遗愿的角度来说,沈家香火确实得以延续。
絮絮叨叨说完,沈青突然发现,父亲过世后,他所有的愿景,她居然都一点一点实现了。
果然拥有她这么一个女儿,真是天大的福分。
要是父亲身子硬朗一些,多活几年,就可以亲眼看到这一切了。
落日收起了刺眼的光芒,温温柔柔铺在小金顶的一草一木上,坟前的烟烛渐渐堙灭,在夕阳余晖下绕出缱绻青烟。
沈青已经起身,谢珩一身清姿还跪得笔挺,沈清雪不明所以,也只乖乖挨着爹爹继续跪着没有起身。
如同对年幼的沈若清没有印象,谢珩也实在想不起,自己在年少时有没有跟一个叫沈毅的官员打过照面。
但他现在无比虔诚跪在他的坟前,万分庆幸,当年沈毅还是冒险折回了一趟洛京城,带走了幸存的沈若清。
也万分感念,他没有将仇恨的种子种植在沈若清的心里,世上才有了这样一个率性洒脱聪慧果敢的沈青。
最后一束余晖被收于山脊之后,有晚风吹起,他端端正正三叩首,才终于起身。
在小金顶上四处逛了一整天,清雪累得眼睛都睁不开,晚膳还没用完,就趴在爹爹肩头睡得软软乎乎。
想到昨晚是睡在自己房间,今晚沈青便想去睡当初谢珩睡的那间小木屋。
夫妻俩抱着小清雪走到木屋前,一切如昨,没有一丝变化。
夏夜的星空璀璨,不似当年雪夜漆黑,显得那丛丛火把在雪夜里令人骇然。
“当初就是从这屋子门口离开,从此我好几年没再上过小金顶。”
听她语气怅然就知她要开始翻旧账,谢珩很识趣地微抿着唇角。
一说到这个,尤其现在又触景生情,沈青果然就气血上涌:“都是你当年处心积虑费尽心机非要抓我下山!”
本来正趴在爹爹肩头甜睡的清雪,被她这一声带着怒意的轻斥扰醒,迷迷糊糊瞪眼:“谁要抓走阿娘?”
谢珩低头拍着她小脑袋柔声安抚:“是爹爹抓你阿娘下山去做夫人呢。”
小清雪自然听不懂,但爹爹的声音给足她安全感,她脑袋一歪,又继续趴在谢珩肩头甜睡过去。
沈青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语调说出这么滑稽的话笑到,也歪头问他:“到底是谁抓谁?”
谢珩莞尔一笑:“多谢夫人当年将我掳上小金顶,是我三生有幸。”
沈青实在受不了他这么清正的一张脸,语气一丝不苟地说着这种油腔滑调,耳朵一红,没有理他,径直推门先进了木屋。
与她自己的那间屋子一样,屋内所有陈设摆放,就能当年离开时一模一样,好像他们就只是出门下了趟山,然后……买了一个孩子回来。
不过同样,这间屋子后面,也重新加了一间用来洗浴更衣的内室。
等收拾完毕,虽然累了一整日,沈青在榻上躺了会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有星光流淌,也能隐约照见莽山群峰起伏的轮廓。
她往谢珩那边凑了凑,伏在他肩头:“上一次我们在这张榻上同床共枕的时候,你肯定想不到,下一次我们再回来,还会多出一个孩子吧?”
谢珩有些许无语,抬眼望着依稀可见的屋梁,心道当初他以为他是男子,要是能想到他们将来会有一个孩子,那才会奇怪吧?
见他不说话,她双手塔上他的脖颈,像藤蔓一样缠住他:“诶,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是怎么反抗的?”
谢珩微微顿了一下呼吸,身子绷直了些:“清雪还在。”
“你干嘛?你这人想到哪里去了?”
沈青哼哼嘲讽他,可是这近在咫尺的五官轮廓,没有灯火照亮,刀凿斧刻般的笔挺,此情此景,她还是忍不住凑过去,在他脸颊边轻轻一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