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美。”
燕宗霖满意地拂过嵌着宝石的凤羽, 不知在赞颂凤冠,还是在赞颂人。
绾绾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低声嘟囔, “妾脖子疼。”
她看着玻璃镜里的燕宗霖, 他本就气宇轩昂, 如今身穿绣有九爪金龙纹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 白玉珠串垂下来,挡住他的眉眼,衬的下颌锋锐利落, 骨相凌厉。
燕郎才美呐。
绾绾在心中悄悄道,她站起身,抬手去解燕宗霖的冠冕。
燕宗霖比她高一头,她解得吃力,燕宗霖微微垂下头,任由她动作。
绾绾不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她只是将心比心,觉得冠冕沉重,担忧累坏她的燕郎。
十二旒上面的白玉珠叮咚作响,绾绾也取下了璀璨的凤冠,两个冠冕放在一处,燕宗霖扫了一眼,问她:“不喜欢?”
女人大多喜欢玉石珠翠,绾绾也不例外。这顶凤冠由赤金累丝精雕细琢,翠羽铺纹,宝砾琳琅,只看着便让绾绾赞叹。
“好看是好看,只是……”
绾绾轻声道:“过于繁重,徒生疲累。”
“燕郎你不累吗?”
燕宗霖轻笑,“凤冠是中宫之仪,不戴,怎显凤仪尊贵?”
兴许知道自己这个皇位来历不正,燕宗霖在冠服礼秩、器物仪制处格外讲究,新帝身着威风凛凛的龙纹衮服,玉珩垂佩,远远望去,比继位多年的先帝更有帝王之气。
当然,代价便是整日端着,行走坐卧并不舒坦。
绾绾不赞同道,“燕郎此言差矣。”
她笑了笑,“妾才疏学浅,素来听闻以德服人,或者以威服人。”
“从未听说用一件衣裳、一顶头冠服人的奇事。如若真有这妙用,天下间最尊贵的人,岂不是布行掌柜?”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燕宗霖平时沉稳持重,先帝崩后的家国大事处置得有条不紊,让旁人以为新帝是韬光养晦、深藏不露之辈。
绾绾想,有时候燕郎笨笨的,十分可爱。
绾绾笑了一会儿,见燕宗霖面无表情,还以为他生气了。她也不怕,小指轻轻勾他的衣袖,道:“好了嘛,妾没读过几本书,胡言乱语,燕郎不用放在心上。”
虽然她觉得她没有说错,只是夫妻相处又不是衙门断案,非得争出个是非输赢,细算来她的燕郎也才二十五,正是寻常儿郎意气风发的好年岁。
他没了爹,独自扛起一个国家的重担,连笑一下都要考虑所谓的“帝王威仪”,实在可怜。
她伸出两根细白的手指,轻轻往上扯他的唇角,声音娇娇软软,“燕郎笑笑吧,妾错了。”
燕宗霖不满她把他当成三岁小孩儿哄,又享受她的温柔。他捉住她作怪的手,垂眸轻斥一句,“胡闹”,掩盖他复杂的心绪。
绾绾确实读书不多,平生读过最复杂的书是《孟子》,当年为了装才女,日夜放在手边研读,燕宗霖问她确实对答如流,但他几乎不和她谈论这些。
他不在意,他手下会读书的能人志士多如牛毛,他难道要娶殿阁大学士?后宅女人,不需要多聪明,生的美,白日让他看起来赏心悦目,晚上能伺候好他,足够了。
绾绾的伪装漏洞百出,燕宗霖一直觉得王妃美则美矣,心思单纯,权当养个小宠解闷儿罢。
如今一同经过这么多风风雨雨,燕宗霖不得不承认,绾绾是有大智慧之人。时常一句话让他自惭形秽,如同这龙袍冠冕,衣裳只是穿的,当了皇帝,他反而变蠢了。
他的绾绾才是真正经历过大起大落,依旧保持本心,古人说大智若愚,不过如此。
……
燕宗霖在绾绾面前要面子,心里滔天巨浪,冷冽的面容沉静,把“喜怒不形于色”表现得淋漓尽致。绾绾多了解他呀,乌黑的双眸提溜一转,笑道:
“哎,突然搬进皇宫,身边没有旧人,怪不习惯的。”
“不若妾把夏霜调回来吧?她跟在妾身边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在东宫时,夏霜被调去调教新人,小春在绾绾身边伺候,这是燕宗霖教给她的制衡之道。夏霜资历老,心眼儿多,完全倾轧小春。这次调走一个小春,养大了她心思,后面再来个小秋、小冬……她如法炮制,绾绾这个主子,反而要受一个丫鬟掣肘。
所以夏霜便被短暂地“流放”了,每年、甚至每一季都有新人入府,调教新人这活儿无穷尽,主子不发话,她永远别想回到主子身边。
同时这个活儿又松快、体面,不至于让夏霜心生怨怼。压一压她的性子再调回来,夏霜日后更能谨言慎行,不敢放肆。
而小春,没有夏霜姐姐的“教导”,她做事麻利多了,大小事务得心应手,而且作为太子妃的贴身侍女,她先一步跟着绾绾入宫,比夏霜多了一份优势。
如若这样她再立不起来,按燕宗霖的说法,直接换一个便是。手脚勤快的侍女多如牛毛,也就是他的绾绾念旧情,否则两个丫鬟争到主子跟前,早一起打死发卖了。
绾绾提此事恭维燕宗霖,他不置可否,“你是后宫之主,后宫诸事,你做主即可,不必问朕。”
他摩挲着绾绾的手背,他不在意两个丫鬟,只是觉得委屈绾绾。
先帝的死本就蹊跷,在皇帝丧仪的当口,他再风风光光登基、封后,难免惹动乱。燕宗霖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却怕史官口诛笔伐伤了他的皇后,只能再委屈她几个月。
当年她顶着萧琬的名头嫁给他,她才十六七岁,小小的她穿着并不合身的嫁衣,稚颊丰润,腮边晕着浅浅桃粉,他对她……并不好。现在想来,依旧有亏欠。
这次,他要备全六典仪仗,鼓乐开道,昭告天下,风风光光迎她入中宫,做他的妻子,做天下间最尊贵的皇后。
相比燕宗霖,绾绾倒不那么看重仪制排场,不用整日担忧有人暗害她的郎君,于她而言已经足够了。燕宗霖的意思是虽未行册封礼,她可行皇后之权,不用顾忌。绾绾听他这么说,自觉担负起了皇后的职责。
唉。
新帝登基有繁琐的国事,皇后……也得干活呢。
尽管燕宗霖的后宫空荡荡,于绾绾而言只是搬了新家,但内廷比王府、东宫大了好多,宫女、宫人们多达三千余人,光名册便是厚厚一沓,能砸死个人。
除了打理内廷,最让绾绾头痛的是先帝的后宫。先帝不重女色,可他是皇帝,再寡淡也有后宫七十二嫔妃,上到贵妃、下到采女,甚至有些只是皇帝临时起意,临幸了一晚,先帝自己都忘了封妃,可终归是皇帝的女人,和普通宫女不同。
先帝登基时对那些太妃并不仁慈,无所出的嫔妃通通送去皇陵守陵。先帝的后宫不乏如花似玉的妙龄宫妃,如今轮到她们,个个吓破了胆,生怕新帝和先帝一样狠心,都是过惯锦衣玉食的娘娘,谁受得了去守寒陵?
皇后年轻,靖王妃曾经在宫里又是出了名的貌美柔弱,于是一窝蜂全求到了皇后面前,哭得绾绾脑袋疼。
绾绾试探地问道:“那……先帝的那些太妃们……该如何安置?”
燕宗霖声音冷漠,“依照旧制。”
绾绾垂首不言,燕宗霖见状笑道,“怎么,心软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前朝已经经历过一场血洗,比起前朝的动荡,或者百年前,被迫殉葬的宫妃,燕宗霖自以为足够仁慈。
绾绾迟疑了会儿,摇了摇头,又问:“那贵妃呢?”
绾绾这个皇后还没有正式册封,贵妃依然还是贵妃。绾绾以为燕宗霖讨厌贵妃母子,结果贵妃的长乐宫安安稳稳,新帝亲自问过衣食、汤药,命宫人小心伺候,叮嘱太医务必保贵妃一命。
若不是他不顾先帝新丧,埋在她的胸口啃舐,绾绾险些以为他和贵妃有什么旧情。
……
提起贵妃,燕宗霖的神色微沉,他憎恶贵妃,君子一诺重千金,可惜,他是小人。
他大可不用遵从对皇帝的承诺,杀了荣王,端王、安王,也杀了贵妃。但他发现,贵妃心存死志,要为皇帝殉情。
他偏偏不让她死,让老头子在地底下且等罢。
他依约荣养贵妃,并且告诉她,她活着,燕宗祁就能活,她死了,他去送她的儿子给她陪葬。
看贵妃更想念皇帝,还是选择她的儿子。
他穿上九爪龙袍,是世人眼中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只有燕宗霖知道,他其实是个暗地里的老鼠,这点阴暗的心思,他不能让他的绾绾知道。
她若对他厌恶,害怕……燕宗霖不敢想他会做出什么事。
他摸了摸她的头,道:“贵妃之事,朕自有计较。”
“你不用操心。”
嗯?
越不让她问,绾绾反而越怀疑,燕郎对贵妃……好奇怪。
第81章
绾绾很懂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此时氛围正好,她爱惜自己的臀肉,暂时把这个怀疑放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