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小郎君无辜，妾……无颜面对……”
绾绾的悲伤愧疚溢满心间，眼看她说着说着就要哭起来，燕宗霖轻叹一口气，大掌按上她的肩膀。
“朕本来想杀他，他是个聪明人。”
“说服了朕，朕放他走了。”
绾绾眼眶泛红，乌黑的眼眸里凝着一层水雾，“当真？”
绾绾方才情到深处的剖白，燕宗霖听得心头发软，哪儿还记得什么王女，什么未婚夫，他只想哄哄他可怜的绾绾，让她止住哭泣。
“朕何时骗过你。”
他为她擦拭脸颊上的泪珠，“好了，好了，他活的好好的，别多想。”
他原本是想杀他的，在那个朔风凛冽的夜晚，清瘦如竹的男人跪在阶下，分条缕析地陈情。
他说对王妃只是愧疚，并无私情。
得沈大人相救是巧合。
和王妃见面是奉沈大人之命，照看王妃娘娘。
燕宗霖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些话他都当耳旁风，直到温序之说了最后一句话。
“属下曾在王妃娘娘幼时对她有恩，王妃娘娘良善，至今对属下心怀感激，如若属下因此丧命，王妃娘娘若知道，定会半生愧疚，日夜不得安宁。”
燕宗霖枯坐一夜，最后没有痛下杀手。
倘若之前，他或许会狂妄地想，他永远不会让她知道。可是百密尚有一疏，连他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受伤失忆，往后的事谁说的准呢？
一个微小的可能，他也不愿去赌。他想他的绾绾永远开心，笑颜如花。
绾绾心情一会坠跌在地，一会飘入云端。她有点不相信，瓮声瓮气问道：“那他……现在在哪啊？”
燕宗霖气笑了，“天大地大，他在哪，朕怎么知道？难道还要朕为你找曾经的未婚夫吗？”
绾绾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她靠在燕宗霖怀中，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
“不不不，不用了。”
燕宗霖轻抚他的脊背，娇妻在怀，一心一意为他，再大的怨气也散了。
他淡淡道：“近来朝中急需英才，礼部上书加开恩科，温……有些许的才华。”
温叙之的才华当得科甲，在燕宗霖口中只是“些许”。他道：“朕恢复他举人之身，他日后参加科举，入朝为官，皆无阻碍。 ”
当然，无论温叙之考的次第如何，他一定会把他派到离京城十万八千里的犄角旮旯，永世不得进京。
绾绾原本想保住一条命就好，没想到还有这番收获。心中压着她的石头轰然倒塌，绾绾心里高兴，捧起他的脸，猛地亲了他一口。
“陛下真好。”
燕宗霖斜睨她，不满道，“又错了。”
绾绾亲了亲他的另一边侧脸，在他耳边呢喃，“燕郎，妾好爱你。”
燕郎有一颗脆弱的心，绾绾从不吝于表现自己的爱意。听着耳边沉稳的心跳，绾绾甜甜地笑了，她爱燕郎，燕郎爱她，两情相悦，这世间幸事莫过于此吧。
……
***
王女引起的隔阂很快消除，帝后之间又亲亲热热、如胶似漆，让习以为常的夏霜都看得牙疼。
也有好处，比如皇后在身边时，皇帝永远和颜悦色，很少责罚宫人。久而久之，连朝堂诸臣都发现了，若有不好的消息，等皇帝从凤仪宫出来后禀报，罪责会轻些。
皇帝也是一个俗人，不高兴时所有人跟着遭殃，高兴了，一切轻拿轻放，好商量。
等到漫天的大雪覆盖京城，又是一年冬日。这几年不消停，今年是绾绾过得最宁静的一个冬天。皇后娘娘早早发了俸银，尚衣局也做好了崭新的冬衣分发给宫人们，宫里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之景。
如今皇室稀薄，绾绾想了想，没有大摆宴席，只宴请了沈拙和沈贞一起过除夕。大好日子，不论皇帝和沈贞多看不对眼，有绾绾和沈拙打圆场，除夕夜宾主尽欢。过了除夕几日后，鹤叟前来告辞。
燕宗霖在显国公府拿到了生母的画像，那是世上仅剩的唯一一幅静嫔的画像，太陈旧了，有些地方被蛀虫啃咬，破了洞，后又找工匠和画师修补，勉强还原出七分。
画面上的静嫔面容稚嫩，温婉舒雅，燕宗霖这么锋利的长相，更像他最厌恶的老皇帝。
他把生母的画像和长生碑供奉在皇觉寺，受万世香火奉养，棺椁迁居在幽静的香山。除夕后是她的忌日，鹤叟祭奠完静嫔，向皇帝辞别。
这回是真正的告辞，他要走了。日后或许隐居山水，或许大隐于世救济百姓，燕宗霖没有问，只道：“想好了？”
燕宗霖是个大方的皇帝，清理朝中的老臣后，空出来的位置留给他的心腹。鹤叟是第一个来他身边助他的人，有功劳，有苦劳，他愿荣养他终老。
鹤叟睁着空洞暗淡的双眸，道：“想好了。”
他夙愿已了，皇宫与他而言有太多的痛苦。而且他的家族世代为太医，每一任皇帝从登基的开明到后来的昏庸，皆是如此，他不敢想象燕宗霖日后会变成什么样，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走了罢。
毕竟他了解燕宗霖，旁的皇帝至少初登基时开明贤德，现在的皇帝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心都是黑的。
燕宗霖没有强留。在一个暖阳高照的下午，帝后一身便衣，亲自送鹤叟出城。鹤叟佝偻的身影逐渐变小，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视线里。
这个自小教导他的老者也离他远去。
燕宗霖站在城关口，面容深邃平静，不见悲喜。绾绾悄悄拽住他的衣袖，“燕郎，你若难受，就哭出来罢。”
“妾带了锦帕。”
而在在宫外，没有人看见，不损皇帝威仪。
燕宗霖：“……”
原本心里无尽的怅然，现在被她一打岔，没了。
燕宗霖眯起眼眸，“鹤叟走前给了你什么？”
鹤叟临走前，特意把皇后单独叫到一边，塞给她一个信封，燕宗霖当时没问，不代表他不介意，他不允许皇后在他面前有秘密。
绾绾笑盈盈道：“一些保养身体的方子，鹤老怕陛下案牍劳形，特意留给妾。”
“妾回去给陛下煲汤喝。”
燕宗霖点点头，倒是鹤叟会干出来的事。绾绾垂下眼眸，她没有说，除了这些，还有当初给她调理身子的药方。
现在燕宗霖不想再有子嗣，鹤叟怕他后悔，或恐将来皇太子出事，子嗣难以为继。他看出来了，燕宗霖这辈子只会有绾绾一个女人，绾绾身子寒凉，不易有孕。
他选择留给绾绾，至于以后如何不关他的事，全凭小夫妻的心意。鹤叟真把燕宗霖当半个儿子养，他对燕宗霖仁至义尽。
燕宗霖还不知道鹤叟还留个他这么一个“大礼”，他看了一眼远方，道：“走罢。”
绾绾以为回皇宫，没想到马车摇摇晃晃，居然停在了闹市口，看着绾绾茫然的神色，燕宗霖道：“你不是喜欢热闹？许久没有陪你出来玩儿了，今日出来走走。”
绾绾眨了眨眼，闹市的喧嚣声萦绕在耳侧，她喜欢热闹，但嫁给了皇帝，她也安守后宫的宁静，对她而言，有燕郎在，有儿女在，便是最好的地方。
她低下头，不好意思道：“算了罢……”
她现在是一国之后，还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出来玩儿……不太庄重。
“真的？”
燕宗霖一挑眉，“前面有胸口碎大石，我自己去了。”
绾绾睁大眼眸，当了皇后，她还是爱看这些下里巴人的市井杂耍。燕宗霖走在前面，他步伐迈得极慢，绾绾拨开人群，紧紧握住他的手。
“燕郎，等等我呀。”
“嗯，等着你。”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本来预计三千字结束，最后总想多写点，再多写点，停不下来没关系，咱们有番外，目前表达欲旺盛，我还能再更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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