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总感觉他近来变了,也不是性情大变,像是蛰伏多年的凶兽, 剥去温良的皮,露出冷酷尖锐的寒锋。整个人带着股戾气。
绾绾想, 也许先帝薨逝对他的打击很大,燕郎情绪不显罢了。如今整个朝廷的重担压在他身上, 她又帮不上他, 唯一能做的, 只有不让他忧心。
绾绾面色如常, 陪燕宗霖用了膳, 也不敢把景珩和景玥抱到他面前烦他。如今在丧期,晚上小夫妻抱在一起,皮肉紧贴, 也只是慰藉。
寻常人家父丧还要清汤寡水守孝三年,更何况是天下的君父。尽管绾绾对皇帝没有多少敬仰之情,她不敢在这时候放肆, 可燕宗霖总是欲求不满, 让绾绾进退两难。
不能真真正正行夫妻之礼, 绾绾又不想委屈他,只能用别的法子替他疏解。绾绾又发现了燕宗霖的癖好, 他更凶了,尤爱撕咬她的胸口,有时控制不住, 咬得遍布齿痕,在雪白的口口上隐隐渗出血迹。
除了刚成婚那会儿,他很久没有这么粗暴过了,饶是身经百战的绾绾也有些受不住。
绾绾每次都很配合。事后燕宗霖又变得异常温柔,温柔地舔舐她的口口,宽厚的掌心在她颤抖的脊背上轻轻拍打,
他不想伤她,他控制不住。皇帝死了,皇后也死了,似乎他得到了一切,在无人知晓的暗处,他疯得更严重了。
一切都是虚幻,他要紧紧抓住些什么,来证明他的拥有。绾绾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只属于他的珍宝。
如若绾绾脾气坏一点,刁蛮任性一些,趁机问他要补偿或者沈家封赏,燕宗霖心里会松快并且痛快地应允,可是绾绾性子极好,他怎么做都由着他,燕宗霖冷静下来后,深觉不能再这么下去。
几日后,燕宗霖借着新丧,自己搬去了太极殿住。他一会儿一个脸色,把绾绾弄得一头雾水。身上胸口处的齿痕渐渐痊愈,心里渐渐开始疑虑。
燕郎……不对劲儿。
可是除了不和她一起睡了,平日一切如常,怕她在宫里寂寞,他还大度地把沈贞召进宫陪她,任谁看都是温柔体贴的好夫君。
绾绾有一种拳头砸进棉花里的无力感,如此诡异又平静地过了三个月,天子以月代年,除服了。
经过新帝快刀斩乱麻地革新,在中枢机要处安插上自己的心腹,先帝丧期后已经鲜少有人提前朝。一切水到渠成,燕宗霖除服后改年号为“靖安”,追封生母静嫔为庄懿皇太后,不祔葬旧先帝山陵,另择吉地营建后陵,单独供奉香火。
册嫡妻沈氏为后,后父沈拙,以外戚承恩,晋封国公,号承恩公,其母沈贞封一品国夫人,依制享有岁禄。
册立皇长子燕景珩为皇太子,以固国本。
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同日举行,燕宗霖看中规制仪仗,典礼按照最高规格置办。大典当日,殿廷内外铺陈得极尽奢华。丹陛两侧仪仗层层排开,旌旗舒展,金器映着天光亮得晃眼。
在绵长厚重的礼乐声中,绾绾穿着繁复厚重的鸾凤祥云袍,头上的凤冠沉甸甸的,攒着金凤衔珠,垂下来的珠旒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一步步走向燕宗霖。
百官按次序垂首跪立,恭敬不敢抬头。绾绾在阶上只能看见一片乌压压的人头,所有的人在她面前变得渺小,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正震惊茫然间,一双熟悉的大掌按住她的肩膀,顺势牵起她的手。
绾绾瞬间安了心。
她俏皮地用小指轻轻划了下他的手心,安定心神,顺顺当当完成典礼。过后,皇后主持内廷的封赏,六宫之人各有赏赐,尤其是她的两个贴身侍女,皆拔为女官,夏霜授尚宫,总领一局女官事务,小春授司言,传宣中宫号令,两人一同随侍皇后身侧。
这是绾绾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夏霜先前被派下去调教新人,以为被主子厌弃,进宫也没有带她,心里惴惴不安,又十分后悔。现在她不仅被调回来,还被授予尚宫之位,尚宫是宫内品级最高的女官,位份比小春要高一级。
娘娘还是念着她。
在娘娘心里,她比小春重要。
夏霜看见绾绾忍不住红了眼眶,恨不得扑到她怀里倾诉衷肠,自此更加尽心尽力侍奉,对于小春,虽依旧不喜,有了前面的教训,也能和平共处。
至于小春,一个苦寒之地的丫头,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有俸禄、有品级的女官,比家道中落的官宦小姐都威风,自然没什么不满。夏霜姐姐比她资历老,娘娘赏赐她,她不眼红。
皇帝曾在工部当值,亲自画图纸,经过工部紧赶慢赶,凤仪宫也修缮完毕,格局大改,丝毫看不出曾经先皇后居住的痕迹。绾绾搬了新家,身边两个知冷知热的丫鬟贴心伺候,母族获封,膝下一双儿女活泼可爱,按道理,世上没有任何事让她烦扰。
皇后娘娘依旧每日常怀忧愁,不是她无病呻吟,她真的发现,燕郎……不对劲儿。
除服后,不用顾及先帝,皇帝在前朝雷霆手段,比先帝在时更甚。
首先翻出了几年前的贪墨盐税案,所有卷宗记载得清清楚楚,当时还是靖王的燕宗霖也有牵扯,已经结案了,唯有一点,钦差张奉芝被杀,至今是一笔糊涂账。
现下张奉芝的女儿陈情鸣冤,请求再查此案,最后竟查出来是燕宗文,曾经的太子下的手。
燕宗文被先帝圈禁宗人府,至今不得出。众人以为他对新帝没有威胁,新帝为了好名声,也许不会对他怎么样,谁知燕宗霖毫不手软,趁此事赐下鸩酒一杯,赐死燕宗文。
因先帝褫夺其爵位,他连皇陵都进不去,草草葬了。
安郡王听到这个消息吓破了胆,他一直以为老五好欺负,也知道自己曾经做过多少蠢事,老五上了位如此狠毒,老大废了,老七死了,接下来,是不是他?
安郡王吓得闭门不出,大病一场后,传出消息,安郡王神志不清,时而喃喃低语,时而仰天大笑,似是……疯了。
这个消息递到皇帝耳边的时候,皇帝正在给绾绾念经文。皇后近来心神不定,眼底泛起乌青,绾绾说自己魇着了,兴许有不干净的东西,想请皇觉寺的大师来念念经。
燕宗霖不信鬼神,他的绾绾住在凤仪宫,不干净的东西,不就是先皇后吗?活着是一个蠢货,死了还想作妖?
他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宽慰绾绾。可绾绾害怕,一双玉手缠上他的脖颈,痴缠地一声声哀求着他,青丝遮盖着她似蹙非蹙的眉眼,把皇帝心疼得紧。
皇帝只好把那一群秃头和尚叫来,驱鬼驱神的另说,总之先让皇后娘娘安心。
听了三日的大悲咒,把绾绾听的昏昏欲睡,她又道,她觉得大师念得收效甚微,陛下一身龙气,必然鬼怪不侵,要陛下给她念经。
她从未提出过出格的要求,区区经文而已,皇帝每日专门留出半个时辰,给皇后念绕口的经书。
世人多愚昧,燕宗霖觉得绾绾被世俗教化,不会苛责她。但绾绾真的从心里敬畏鬼神吗?靖王府设有佛堂,她曾一日三炷香,日日风雨无阻地跪拜送子观音,生了孩子之后,那座小佛堂空置,她几乎没再去过。
她常说靖王爷身上有瑞气护体,冬日缠着他一起睡。她哪儿能看见什么瑞气,只是她体寒,燕宗霖身上像个火炉,挨着他舒服。
绾绾如今让他念经书,也不是疑神疑鬼,而是她感觉燕宗霖戾气太重,想让他念念佛经,平心静气。
……
听到安郡王疯了的消息,燕宗霖撂下手中的法句经,他正读到这句——众生皆畏死,无不惧刀杖。以己度他情,勿杀勿行杖。
“疯了?”
他哂笑一声,道:“传太医去为王爷诊治,让鹤叟去。”
“如若真疯也就罢了,若是假疯……呵,朕不愿以欺君之罪再处置一个手足兄弟。”
他说话时云淡风轻,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折下经书的一页作为标记,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绾绾看着他的神情,倏然搭上他的手臂,道:“燕郎,你……你在说什么呀?”
她听这意思,是想让安王真变成一个疯子?已经把人逼到这份儿上,何至于此啊。
燕宗霖已经习惯了皇帝的生杀予夺,做事无所顾忌,他握住绾绾的手,微微笑道:“绾绾莫慌。”
“燕宗明蠢货一个,清醒时整日做疯癫事,疯了,也是他自作自受。”
绾绾咬了咬唇,道:“安郡王,毕竟是你的手足兄弟。”
新帝雷霆手段,抄家灭族比先帝更甚,前朝几乎成了他的一言堂,除了绾绾,没有人敢在老虎嘴边拔毛。
第一次被忤逆,燕宗霖唇角的笑意稍淡。他看向绾绾,一双凤眸漆黑如墨。
“朕的皇后心软。”
他淡道:“想为燕宗明求情?”
“不。”
绾绾摇了摇头,“我与安郡王都没有说过几句话,他是生是死,与我毫无关系,我给他求哪儿门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