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不就病了一场，怎么突然驾崩呢。
唉？老皇帝驾崩，岂不是轮到太子继位……那日后她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担心皇帝疑心燕郎。
她的燕郎竟阴差阳错，捡了个大漏！
绾绾的思绪逐渐飘远，又猛然想起她的燕郎正伤心呢，她在这里想皇位，真是不该。
绾绾没有说话，任由他抱着，掌心握住他冰冷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向他传递暖意。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燕宗霖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过了许久，他忽然道：“我恨他。”
他恨皇帝，幼年心底埋下的仇恨种子，日渐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哪个皇帝手里没有沾染至亲的鲜血？他不悔，也不怕百年之后，到了地底下有人找他报仇，先帝中风第二年驾崩，皇帝和先帝且有一笔账要算。
大仇得报，登临九霄，他以为他会很痛快。从太极殿出来，他去了郭贵妃的长乐宫。
皇后死前，最惦念燕宗文。
贵妃不想活，却求他饶了荣王。
皇帝……燕宗霖看似给了他两条路，其实他知道帝王薄情，什么情爱，都比不过江山子嗣，老东西，他要让他亲眼看看，他所谓的“情深”多么虚伪！
他英明一世的父皇，竟然选择贵妃。
哈哈哈，竟是贵妃！
竟是贵妃！
燕宗霖没有为手刃生父而伤心，若是不忍，他也不必下手。
可是在皇帝断气后，他看着皇帝青紫的面庞，手指探在他的鼻尖，感受他的气息从温热变得冰凉，燕宗霖的心仿佛开了一个大洞，空落落。
他赢了。
他坐上了太极殿的那把龙椅，冰冷硌人，除了硬些，和王府梨花木椅并无区别。
燕宗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怜。虚伪的皇帝也有真情，把最后一片心给了贵妃。贵妃是个聪明女人，她也许猜到了皇帝凶多吉少，已存殉葬之志。
倒显得他像个恶人。
……
已经由春入夏，夜里的风并不是很急，燕宗霖浑身冰凉，他恍若一条丧家之犬，看着夜幕下沉沉的宫墙，他忽然不知该往何处。
他便回来了。
他今日情绪不对，不想吓着绾绾，只想远远看她一眼，偏偏绾绾也没睡，在他们的寝房里亮起一盏烛火。
他狼狈地站在窗外，听她一声声唤着“燕郎”，不知是想证明什么，绾绾叫他的第一声，他不应，非得听她的声音变得焦急关切，他才肯出现。
抱着沉甸甸的身体，燕宗霖的心渐渐平和安定。皇帝驾崩后他还有很多事，比如收敛遗体、发丧、昭告天下、宣读遗诏、安抚朝臣……等等等等，虽然大局已定，但今夜恰好两支禁军被调走勘验太仓粮草，皇帝崩逝。
巧得让人不得不多想。
属下们个个摩拳擦掌，不敢阖眼等太子爷的吩咐，准备混个从龙之功。太子爷却任性地抛下一切，埋在绾绾怀里不肯抬头。
他倏然生出一股委屈，像个孩子般，在绾绾怀中痛斥这些年的不公。
他恨皇后害死了他的生母，又恨皇后不慈，明明养了他，为什么不好好待他！倘若她愿意把给燕宗文的一丝温情分到他身上，他或许真会替皇后母子赴汤蹈火。
他恨皇帝眼瞎，他比太子，荣王出色得多，什么看不见他？
都是贱人，都该死！都去死！
他在做靖王时绾绾便嫁给他了，这个男人在她面前神色平淡，永远是一副运筹帷幄的姿态，鲜少有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绾绾怕他呛着，时不时用手给他顺气，趁机喂两口水，润润他干裂的唇。
燕宗霖是个传统的男人，从骨子里认为男人强大，女人弱小，即使爱惜绾绾，也从不肯在绾绾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连在失忆时都趁机展示自己的勇猛。
勇猛的男人才配享受女人的臣服，他今夜疯魔了，绾绾丝毫不觉得反常，她很早就知道，靖王看似威武高大，他有一颗脆弱的心。
她又是那么聪明。
在燕宗霖“嗬嗬”喘着粗气斥骂驾崩的皇帝时，绾绾看着他，忽然道：“我爱你。”
燕宗霖愣住了，他骤然抬头，爬满红血丝的凤眸看向绾绾，在漆黑的夜色下犹如恶鬼，渗人心魄。
绾绾漾起一个温柔的笑，她伸出手，温润的指尖拂在他的脸颊上，道：“燕宗霖，我爱你。”
“我只爱你。”
她听出了他斥骂下掩藏的委屈，为什么……没有人爱他？
她爱他呀，这世上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他现在成了孤家寡人，爹没了，娘没了，外祖家也没了，她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出来哄他，让他别哭了。
燕宗霖钳着绾绾的臂膀，他的手背青筋暴起，无意间用了很大的力，把绾绾掐得很痛。
“你骗我。”
绾绾好脾气道：“我没有骗你呀。”
“哼。”
燕宗霖冷笑一声，“你在乎沈拙，沈贞，两个小崽子……”
什么只爱他，都是哄骗他的。她若知道他的真面目，知道他手刃血亲，一定会吓跑她。
绾绾忍着剧痛，声音越发轻柔，“我爹娘还是你替我寻回来的，我不忍辜负你的美意，才与爹娘亲近。”
“至于景珩和景玥，因为是你的血脉，我才爱他们。”
“我最爱你了呀，燕郎，没了你，我也活不成的。”
“燕郎。”
“燕郎～”
一声声“燕郎”，把燕宗霖哄得晕头转向，他心底清楚这个女人在哄骗他，又忍不住想，她那么娇弱，雪白的脖颈在他掌心纤细脆弱，她离不开他。
燕宗霖忽然想起了贵妃，皇帝死了，攀附皇帝生长的贵妃也近乎油尽枯竭，他的理智瞬间回笼，不行，他绝不能让绾绾重蹈贵妃的覆辙。
他要牢牢把权力攥在手心，才能让他的绾绾无忧无虑，一生顺遂。帝位……对，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下属们都在等他下令。
“绾绾，你先休息，我去去就来。”
燕宗霖把绾绾打横抱起，放在床榻上。绾绾看他一会一变脸，担忧地扯住他的衣袖。燕宗霖温和一笑，和方才癫狂的模样判若两人。
“放心，睡一觉，一切都好了。”
燕宗霖这会儿觉出丢人了，大掌盖在她的眼皮上，一根根掰开她攥紧他衣袖的手指。
“睡罢。”
……
***
一夜之间，皇帝龙驭宾天。太子当晚急召禁军回宫，禁军封闭寝殿出入口，当夜所有侍疾人等，内侍、太医、掌制女官分置别室软禁，禁止向外传递消息。随即遣亲信连夜召朝中重臣，六部尚书觐见。
皇宫一整夜灯火通明，掌制女官于灵前当众启封，宣读遗诏，诏书上皇帝的笔迹明明白白，令皇太子燕宗霖继承大统，在场诸人都认得皇帝的字迹，做不得假。
即使有人觉得皇帝的死蹊跷，来不及质疑，燕宗霖便以雷霆手段，连夜颁下数道手谕：令六部、诸司照常处置公务，不得因国丧怠慢推诿。传檄各藩，勒令诸王止于封地遥祭，无诏不得赴京奔丧。
接着重新定了城门禁军轮值序列，把守卫皇城的禁军统领换成自己的心腹，收拢京畿兵权。至于其余琐事，他命内务府和礼部一同料理先帝丧仪，安置灵位，定祭文，安排内侍哭奠值守等，一一安排妥当。
一些品阶小的官员等到翌日清晨，才知山陵崩的消息。一夜的时间，新帝安抚内廷，约束藩镇，诸事情条不紊，京中局面已然尽在他掌控之中，帝位交接迅捷利落，全无骚乱。
当日罢朝，百官衣着素缟，为先帝哭灵。到了晌午，礼部写好哀诏，正式昭告天下，新帝继位。
……
先帝新丧，不好大肆封赏，燕宗霖先把绾绾母子接进皇宫。他嫌皇后住过的地方晦气，命人重新修缮凤仪宫，而他则挑了承庆殿为寝殿，和绾绾同吃同住，如同在靖王府时那样。
绾绾又拖家带口地搬了新家。自从燕宗霖稀里糊涂成了太子，她整日仿佛在做梦，绾绾看着金碧辉煌的殿宇，流光溢彩的九翚四凤冠闪着璀璨的华光，小春小心翼翼把它戴到她的发髻上，绾绾怔怔看着镜中人，久久不能回神。
她居然……成了皇后。
“小春，快，把它取下来。”
华贵的头冠繁重，压得绾绾脖子疼，她也不太习惯看这样的自己，惊吓般地后退一步，这时，碰巧新帝从大殿回来，笑道：
“取下来做什么，戴着。”
第80章
燕宗霖缓缓走进来, 大掌按住她的肩膀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燕宗霖又一日不想和绾绾分开，现在绾绾已经住进承庆殿, 宫人们都喊她“娘娘”，她曾经是“王妃娘娘”，又短暂地做了几日“太子妃娘娘”, 她还没有做“皇后娘娘”的实感。
平日两人相处依旧如初，绾绾懒得弯那一下腰给他行虚礼, 顺着他的力道坐在镜前。她从前都用铜镜，镜中的面容似蒙着一层淡淡的雾, 看不清楚。宫里多奇珍异宝, 她此时眼前的是西洋藩国进贡的玻璃镜, 镜面分外清晰, 她雪白莹润的肌肤, 面颊浅浅的粉晕，还有乌黑浓密、根根分明的长睫，全都清清楚楚地映照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