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皇后也有过一段新婚燕尔的日子,否则也不会让她生下太子……一件件回想起来,皇帝才发现,他早就错了。
他对皇后,只是男人看见姣好面容时的一时新鲜,他从冷宫皇子登临帝位,显赫的显国公府献上千娇百宠的嫡女,皇后是他的战利品。
等他有所觉悟的时候,太子已经长大成人,他也冷落皇后多年。在太子出事之前,皇帝很少见皇后,她变得刻薄恶毒,和初入宫廷时判若两人。
皇帝隐隐知道,是他把她逼到这个份上的,所以他独宠贵妃,却让燕宗文安安稳稳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这算是他的补偿。他与贵妃是夫妻,太子大可做一个守成之君,大燕的百年基业,便留给太子罢。
只是人啊,总是贪心不足。贵妃得了宠爱,却想要名分、权力,皇后有了太子,又想争夺宠爱,到头来一场空,谁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反而便宜了一个外人。
皇帝忽然觉得很可笑,他阖上眼,不看燕宗霖和他神似的脸。
“……贵妃随侍多年,素无过愆。朕崩逝之后,其不必守陵,遣送近郊别庄居养。凡服食器用、供奉之资,悉如旧例。”
“择谨厚宫人内侍侍奉,令其安享余年,不得轻慢苛待……”
皇帝的语气似含眷恋,还有一丝疲惫,“拿笔罢,趁朕还有力气。”
为保万一,他会把这段话写进遗诏,倘若老五想顺顺当当继位,必然要善待贵妃,这是他最后能为贵妃做的事。
他曾承诺过贵妃,不再让她受苦,如今……不算食言了吧?皇帝想,若有来生,什么名门贵女、闺秀,通通不值一提,他只要他的小宫女。
可惜……太晚了。
燕宗霖冷冷看着皇帝,他的神情痛苦、不甘、怨愤、眷恋、释然……他都料到了,他今夜特意空出一夜的时间,不是来听帝妃情深的。
继位诏书近眼前,燕宗霖却没有动,他看向皇帝,一双眼眸漆黑深幽。
“你还记得……昭音吗?”
他轻声问道。这三个贱人的爱恨情仇让他们自己下去掰扯罢,在皇帝临终之际,他第二次问出自己的生母。
第一次,是在册封亲王时,他自请“靖”为封号,当时隐忍蛰伏,连自己母亲都不敢提。
他没娘,平生得到的唯一一点母爱,是从静嫔的手稿中,期盼她的孩子平安长大。生母予他一身骨血,他总要为她讨点什么。
可惜,皇帝连“静嫔”都忘了,怎么会记得什么“昭音”?倘若他说全名,她姓孟,皇帝兴许能想起来。现在在皇帝心里,老五是一个狼子野心的王爷,是皇后养子。
那个孟家庶女,从未在帝王心里留下一丝尘埃。
看着皇帝茫然的神情,燕宗霖忽然朗声大笑,笑自己的愚蠢,早知道的事,何必多此一举?可是他心里愤懑啊,他想高声质问皇帝,不在意她为什么要睡她?
为什么要让他出生。
为什么要让他害死自己的母亲?
哪怕皇帝对他的母亲有一丝的忏悔,让他足以慰藉生母的在天之灵。哈哈,没有!他母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可怜人,而他,更是一个不该出生的孽障。
“父皇,哈哈,父皇啊父皇。”
燕宗霖笑够了,躬身捞起那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摊在皇帝面前。
“您好好瞧瞧,这是什么。”
“如若看不清楚,儿臣再点一根烛火,好么?”
在昏暗的烛光下,圣旨上的字迹如小蚁透过绢布,皇帝眯着眼眸细看,这张不是空白圣旨,而是一张写好的退位诏书——……朕精力日衰,不堪庶政。皇太子燕宗霖仁孝夙彰,德才兼备,今命其继承大统,内外诸司辅佐新君……布告天下,钦此。
“不、不——”
皇帝仿佛被扼住喉咙,枯瘦的手指抓紧帷幔,赤红的眼眸死死瞪着燕宗霖。
“朕没有……这不是朕写的。”
可那确确实实,是皇帝的字迹。
如若仔细看,写“霖”字的绢布处比四周稍薄。燕宗霖手下能人志士繁多,有奇人可用苍术汁浸润绢布,再用微温的碳块慢慢熨烘,抹掉绢布上原有的字迹,重新书写。这份遗诏是真的,只是原本的名字是燕宗文。
在燕宗文还是太子的时候,怕将来突生事端朝局不稳,皇帝事先写了一份禅位诏书藏于龙榻暗格中。皇帝身边有一个女官聪明擅察,猜到里面藏了东西。
这个女官叫做张静姝,是张奉芝的女儿。当年钦差张奉芝为查税银鞠躬尽瘁,最后死在皇帝的默许下,皇帝赐下重金,厚待张奉芝的族人,可惜本家太弱,幼子染病去世,剩下寡母孤女,逼得张静姝进宫做女官,才震慑住虎视眈眈、意图侵吞家产的叔伯们。
……
这些,就没有必要为皇帝一一解惑了。燕宗霖居高临下看着皇帝,诏书在手,只要皇帝死了,他一样可以名正言顺,没有人能拿捏他。
皇帝的脸憋得通红,他捂着胸口咳嗽,“那你、咳咳……”
“你为何在朕跟前……逆子,逆子!”皇帝以为燕宗霖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皇帝越愤怒痛苦,燕宗霖越开心。
他勾起唇角,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略显缥缈。
“若不是今夜来此,儿臣怎会知道您在乎什么呢?”
“父皇,儿臣温良恭谨,您的遗诏,儿臣自当遵从。只是……”
燕宗霖笑了笑,“太子妃爱读《孟子》,孟子言,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人不可太贪心。”
“太子妃聪明通透,性子温顺,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你那什么皇后,贵妃,给她提鞋都不配。”
皇帝做的唯一一件好事是给他赐婚。当然,燕宗霖也不会把这桩功绩记到皇帝头上。皇帝给他赐婚的是萧家小姐,绾绾是自己撞入他怀里的小猫儿。
他此时在皇帝面前倒像一个孩子,大肆夸耀他的珍宝。他缓缓道:“太子妃曾对儿臣说过一句话,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儿臣深以为然。”燕宗霖皮笑肉不笑,漆黑的瞳仁深如寒渊,浸着嗜血的冷光。
“燕宗祁,燕宗文……还有什么小十二,小十三,算一个。”
“贵妃,算一个。”
“只能活一个,儿臣绝不食言。劳烦父皇,选罢。”
……
***
今天说要勘验太仓粮草,燕宗霖一整日没有回来,绾绾心神不定,平时这个时辰两人还有的闹呢,现在冷衾薄被,只有她孤零零一个人。
之前嫌他粗鲁,现在又觉得冷清,绾绾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起身披衣,下榻点上烛火。
这个时辰,连守夜的丫鬟都眯着了,绾绾有一腔心事无处抒发,正惆怅地对月叹息,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燕郎?”
绾绾惊疑地站起身,烛火笼罩着她莹白的面容,她轻声道:“燕郎,是你回来了吗?”
一阵风吹过,窗纸簌簌作响,绾绾还以为自己多心了,如果燕宗霖回来,一定会应她一句,不会不说话的。
片刻后,“砰——”地一声,房门被人从外推开,燕宗霖带着一身夜晚的寒露出现在她面前,眼眸低垂,看不清神色。
“呀,燕郎,真的是你!”
绾绾趿拉着鞋,急忙迎上去,伸手探了探他的手背,冰冷冷。
“燕郎,你身上好冷,快进来暖暖——”
话音未落,绾绾被一阵大力拉到燕宗霖怀里,绾绾不明所以,顺从地伏在他胸膛,过了一会儿,她听见燕宗霖沙哑的声音。
“父皇,薨了。”
啊?
绾绾眨了眨眼,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她怔怔伸出手,轻轻拍打他的脊背,“燕郎,节哀。”
第79章
怀中抱着柔软馨香的身体, 燕宗霖伏在绾绾的颈窝处,深嗅一口气。
“你今日用香了。”
他说道。
绾绾有用香的习惯,且她朝三暮四, 没有特别钟爱的香料。春日用淡淡的,草木香味的兰香,冬日用暖馥绵长的沉香, 人未到,一阵香风先扑面而来。
通常燕宗霖这么说, 绾绾知情识趣,该半推半就坐搂住他的脖颈, 用细瘦伶仃的脚踝勾住他的腰身……夫妻么, 便该如此。
绾绾想, 今天不是这样的, 他情绪低落, 她的燕郎伤心了。
“是呀。”
她哄着他,顺着接话道:“娘送来的,用沉香、白檀、官桂、丁香制成的香料, 叫做雪中春信。”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犹如一缕清风拂过人的心头。
“燕郎若是喜欢,妾把你的袍子也拿去熏一熏, 好不好?”
这是在说胡话了, 绾绾无论用什么熏香, 全都馨香甜腻,燕宗霖若是带着这股熏香出去, 要吓死人。
燕宗霖似有似无地“嗯”了一声,鼻音重重,听得绾绾心疼。
生老病死, 非人力可及。绾绾做不到起死回生,她想说些俏皮话哄他开心,现下这条路行不通,她能做的,也只是陪在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