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小郎君现在如何了?”
阿勒真恹恹道:“伤好,走了。”
绾绾微舒一口气,依旧双目含愁,封小郎君有功夫傍身,她倒不担心,她担心的是……
不,不会的,燕郎通情达理,绝不会因为一个莫须有的名头便杀人。
他当真通情达理吗?
回京的路上途经边堡,遇到了被贬谪流放的萧氏一族,当时萧老爷唤了她的名字,绾绾寻空出去……萧老爷对她说了一些话。
绾绾闭了闭眼,指尖微微颤抖,她不是笨,而是很多事不愿深想,她也有事瞒着他,夫妻之间过日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过得下去。
可是……温郎君何其无辜,如若温郎君因为她死在他的迁怒里,她一生都还不清罪孽。
阿勒真看绾绾痛苦的神情,还以为她这么讨厌她,又要哭了。
“好啦,你不欢喜我,我走就是!”
阿勒真“腾”地站起来,想拂袖而去,又怕以后见不着绾绾,又窝窝囊囊坐了下来。
她赌气道:“你放心,我不会缠着你。”
“到了北狄,我或许会被王兄王弟们杀死,用我的血肉供奉狼神。”
“我会在遥远的北地,在狼神身侧,一直看着你。”
这是一种祝福,她单独对绾绾的祝福。阿勒真是阿母和王兄手里璀璨的明珠,天性烂漫,在她被当成奴隶鞭笞的时候,有个猛士从天而降救了她,她爱这个人,无论她是什么身份,是男是女。
绾绾从沉思中回神,神色惊讶,“你会被杀死?为什么?”
她以为阿勒真回北狄,继续舒舒服服做她的王女。此前她对北狄王女颇有怨言,好好的公主不当,来做什么妾室?
阿勒真看着她关切的神情,别过脸,哼道:“你都要赶我走,问这个做什么。”
绾绾揉了揉额角,声音柔柔的,如春风拂过心头。
“你叫阿勒真是吗?真是个好听的名字,你我有缘分,我既已救你一次,又怎么会眼睁睁看你去死呢?”
“好姑娘,你遇到什么难事,来与我说说罢。”
“小春,上茶。”
阿勒真原本不想说,结盟不成,她不想要她的怜悯。可是小春端上来的酪茶热气腾腾,乳香味溢满厅堂,刚止住眼泪的阿勒真忍不住又哽咽起来。
自从来了大燕,这里待客全是用清煮的香茗,阿勒真品不惯,一口灌下去,苦得她皱眉头,越好的茶越苦,那份迟来的醇厚甘甜,也被她后来猛灌白水冲淡了。
她第一次喝到家乡的酪茶,阿勒真想,她好温柔,她果然没有看错人。
可惜,她嫁人了,那人凶狠恶煞,配不上她。她若死了丈夫该多好,在北狄改嫁很常见,她愿意和她一同抚育她的孩子。
阿勒真垂下浓长的眼睫,缓缓道来:“我有两个王兄,四个王弟……”
……
***
见过王女后,绾绾总想找机会和燕宗霖推心置腹谈一谈,比如如何安置阿勒真,比如温序之,他……怎么样了?
绾绾很害怕,怕因为她的隐瞒害了温郎君,她已经和燕宗霖生下两个孩子,他真的杀了他,她难道能为了一个外人,与他决裂吗?
她害怕这个答案。
这件事情在绾绾心里盘桓不定,吞吞吐吐,始终问不出口。燕宗霖发觉了她的反常,还以为太子妃替他担心。
她是个老鼠胆子,再等些时日,他再也不会让她提心吊胆。
燕宗霖默默无言,加快了人手布置。鹤叟的身影出现在东宫一角,又出现在皇宫里,来去如风。
太子监国一个月,诸事平稳,连四处蹦跶的安郡王都一蹶不振,终日在府里买醉。一个寻常的夜晚,龙榻上的皇帝悠悠转醒。
夜幕沉沉,几支烛立在鎏金烛台上,烛光忽明忽暗,把梁柱投出扭曲的阴影,空气里混着药汤的苦味,寂静又荒凉。
“来,来人——”
“来人——”
皇帝的胸口艰难起伏着,泛青的指节抓紧帷幔,用力坐起身。
外间的帘栊被轻轻掀开。
燕宗霖缓步踏入殿内。他穿着一身黑底烫金常袍,头戴白玉冠,俊美的侧脸在烛光下锋利妖冶。
他走到御榻边,微微俯身,“父皇醒了。”
“这几日朝政繁杂,儿臣代为监国,诸事,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尽管吩咐。”
皇帝浑身无力,挣扎着身体又落在榻上。他双眸瞪得浑圆,喘着粗气道:“老五你——”
还不知道谁在幕后搞鬼,皇帝也不必当这个皇帝了。
“哈哈哈,哈哈。”
皇帝倏然大笑,声音虚弱嘶哑,“终日打雁,没成想……没成想让雁啄了双眼。”
“老五,你真是朕的好儿子啊,哈哈。”
“有朕当年之风。”
皇帝原本打算把显国公府一案交给燕宗霖,如若他处置得当,他便允他当这个太子。早立太子稳人心,有他压着,太子翻不出风浪,等小十二、小十三长起来,也不过十年。
他还有时间。
岂料燕宗霖根本不入他的局,他只要太子之位。
即使只做了短暂的储君,父死子继天经地义。哈,他最不喜欢他又怎么样?他不需要谋反,他会堂堂正正、名正言顺地继承这个王朝。
燕宗霖在北疆领兵,最明白“兵贵神速”的道理。在收到圣旨的当日,他当机立断做出一个决定。
就像多年前,他毫不犹豫,决定独自冲去北狄可汗的王帐中一样。
当年他被皇帝册封为靖王,转头丢到工部当摆设。
如今,他自己来拿属于他的东西。
燕宗霖站起身,从皇帝的角度,看见他的第五子身形高大,烛火笼罩着他森然的眉眼,扬手丢给他一卷圣旨。
这是皇帝第一次仔细看他的容貌,他最不喜欢的儿子,最像他。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皇帝不管摊落在地的圣旨,只问一句:
“贵妃呢?”
第78章
他唯独牵挂贵妃。
或许人真到了最后一刻, 才明白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在这个萧瑟的夜里,皇帝浑身无力,只是生了一场病, 怎么会让他如此虚弱?
他这个儿子狠心,他大约是活不成了。
多日来的噩梦成真,皇帝竟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宿命感, 正如他当年血刃所有的血脉至亲,逼得老皇帝中风退位, 兜兜转转,他也等来了这一日。
大燕地邪, 自古没有几个太子能顺顺当当继位, 也没有几个皇帝能够善终。
皇帝闭了闭眼, 神台分外清明。
“你和朕不同。”
他“嗬嗬”喘着粗气, 道, “老五,你是明正……明正言顺的太子。朕可以亲笔写下退位诏书,也不会……不会惊动禁军。”
“日后史书工笔, 你无须……无须背上弑父的恶名,朝中元老……亦会对你……心悦诚服。”
名不正、则言不顺,皇帝当年坐上帝位并不稳固, 否则也不必立显国公府的嫡女为后, 来稳固朝纲。
不说旁的, 只要皇帝的崩逝有蹊跷,各地藩王即刻便能打“勤王”的旗号入京。皇帝所言字字有理。
皇帝想, 靖王在北疆威望甚高,他没有反,而是选了一条最稳妥的路, 想必心里也有所顾忌。
燕宗霖微挑剑眉,道:“条件。”
皇帝以为他拿捏住了燕宗霖,缓缓道:“善待手足兄弟。祁儿,文儿,包括小九,小十二、小十三……可远远封出京师,不能伤其性命。”
“祁儿的腿已经废了,小十二、小十三年幼,他们对你没有威胁。文儿视你为亲兄长,五,你若有心,不能杀他们!”
燕宗霖神色淡淡,今夜他以勘验太仓粮草的名义调离了几批禁军,剩下的是他的人,他有一整夜的时间。
他似有似无地点点头,道:“继续。”
皇帝又陆陆续续交代了几个纯臣,待国事说完,那股强提着的劲仿佛骤然松了,皇帝急促的喘息缓和些许,声音变得轻缓。
“……还有贵妃。”
他最放不下的就是贵妃。
“她跟着朕,吃了很多苦。”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冷宫皇子和宫女相依为命,他那时想的,也不过是得到父皇重用,让阿茹不再挨饿受冻。
他做到了。
贵妃娘娘娇养在深宫里,每年各地进贡的奇珍异宝,藩王送来的贺礼,所有的好东西先紧着贵妃的长乐宫,几十年如一日,引得京中贵女不艳羡一国之母的皇后,羡慕贵妃。
毫无疑问,他爱贵妃。
他也轻视她。
否则当年帝位稳固后,他该废了皇后,立贵妃为后才是。大臣争相上书,说贵妃身份低微,久而久之,他也动摇了。
他爱贵妃,一个宫女做个贵妾足矣,不妨碍他有门当户对的正妻。皇后初入宫时年轻貌美,落落大方,与他很是投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