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王妃是香的。
燕宗霖忽然觉得很无趣。
高贵的皇后娘娘在他面前狼狈求饶,这是少时支撑他走下去的信念,在弱小的时候他有时幻想这一幕,身份逆转,他不会杀了皇后,杀了有什么意思,他会像戏耍老鼠一样,不断给她希望,再掐灭她的希望,周而复始,在绝望中死死地折磨她。
真到了这一刻,燕宗霖大可拿燕宗文做文章,他太懂皇后的七寸了。她不怕死,她不怕他最爱的儿子死么?
多年的夙愿成真,燕宗霖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并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只是觉得索然无味。
他脑袋被驴踢了吗?深更半夜不搂着他香香软软的王妃睡觉,居然冒着寒风见一个疯女人,听她说疯疯癫癫的话。
皇后是疯子,他是个傻子。
一个傻子对着一个疯子,显然没有必要说话。
燕宗霖垂下眼眸,淡道:“娘娘,您说的话,我听不懂。”
“天晚了,如若没有别的事,儿臣先行告退。”
燕宗霖如往常一样,朝皇后恭敬地行礼,鬼魅一般淹没在月色中。女人凄厉的声音飘荡在空荡的殿宇上,声音幽幽荡荡,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
燕宗霖吸取了从前的教训,从宫中回来,特意沐浴换衣,熏了沉香,才抱着香软软的王妃继续入睡,如今不必早起上朝,他做了个好梦。
等翌日醒来,绾绾抱了会儿景珩和景玥,亲亲两个小家伙的小脸,教他们喊“娘”。
景珩手舞足蹈,揪着绾绾的衣襟,嘴里呜呜哇哇,喊了大半天“凉凉”。景玥……干脆懒得张嘴,嘴巴咧开,朝着绾绾笑。
又一日试图教孩子喊娘未果,绾绾好脾气,陪两个小家伙玩儿了一会儿,又吩咐小春喂了兔子,府里几个小东西都安顿好,绾绾看向燕宗霖,开始兴师问罪。
“燕郎,妾昨夜伺候的不好么?”
燕宗霖心中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他推开绾绾的手,沉吟道:“尚可。何出此言?”
绾绾被推开,又妖妖娆娆地缠上去,雪白的手臂缠在他的脖颈上,如同一株绕树生长的菟丝花。
她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妾想着,是不是妾让燕郎不满足了?”
燕宗霖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掌心覆在她的额头,面色凝重。
“嗯……最近可看了什么邪书?”
绾绾:“……”
她甩开他,哼道:“要不是如此,燕郎怎会深夜出门,回来后沐浴更衣,身上还熏了香!”
他跟她在一起都没有熏过香!身为女人的直觉,绾绾觉得他一定瞒着她,去见了别的女人。
第73章
“说罢, 王爷这是去见了哪位佳人,明明妾又不吃醋,还瞒着妾。”
醋味儿都溢出来了, 还不吃醋。燕宗霖心中暗道,不过他不生气,反而觉得王妃爱他。
自幼见惯了皇后和贵妃之间的争斗, 燕宗霖深觉爱是占有。倘若哪一日王妃突然变得贤良淑德,他反生疑心。
燕宗霖闷声笑了一下, 把她揽在身前,掌心不轻不重地拍打她的臀肉, “嗯?”
他看着她, “真不吃醋?”
绾绾柳眉一竖, 雪白的指尖儿拧上他的腰间, 扬起音调:“你真去见女人了?”
她从京城追到北疆, 两人已经孕育过两个子嗣,燕宗霖平日又不近女色,绾绾不觉得燕宗霖有二心, 也许事出有因。
可是她心里不舒服,她不想这点儿不舒服变成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怀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还是说清楚为好。
“不然呢?”
燕宗霖好整以暇, 反问她, “我为何大半夜不睡,沐浴熏香后方回?”
“原因……”
绾绾的指尖绞紧, 紧张又哀怨地望着他。燕宗霖享受她为自己患得患失的模样,她圆润的指甲嵌在他的皮肉里,越陷越深, 他从这种疼痛中得到了快意。
看着她越来越急的神色,燕宗霖扬起唇角,“原因么——”
“无非是怕府中香料仙子再施展神通,香味湮了王府罢。”
“燕宗霖!”
绾绾狠狠瞪着他,忽而一愣,“哎?”
她眨了眨眼,“你……你好了?”
十七岁的燕宗霖可不懂什么香料仙子,他还说了一个“再”字。
绾绾抬起手,柔软的指腹抚上他的后颈枕骨处,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她时常摩挲,心疼得不得了。
燕宗霖顿了一下,任由绾绾在他后颈摸来摸去。颈侧、太阳穴是人的命门,他疑心又重,就算鹤叟给他针灸,他也浑身紧绷,时刻心存警惕。
绾绾没有顾忌,燕宗霖发现自己在她面前已经没有戒备了,他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只是他心里别扭,迟迟不肯承认。
其实在被皇帝召回京城时,燕宗霖便断断续续恢复记忆,她言语试探,全被他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恢复记忆的靖王爷想起失忆时干的蠢事,包括认不出王妃、深寒隆冬把人带到大山里打猎,故意赤膊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弯弓搭箭,露出筋肉贲张的胸膛。
——那么冷的天,最后没有得风寒,全靠王妃当机立断,迅速解下自己的大氅给他裹上,顺带大肆夸赞王爷勇猛强悍,妾心慕之,才让他心满意足地止了心思。
……
一桩桩、一件件,靖王全都想起来了。运筹帷幄的靖王爷第一次体会到了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羞惭感,他不愿承认。
他也想起了他为什么受伤。
那只箭簇直冲他的命门,想要他死的人不是皇后就是荣王,荣王当时只惦念他的腿,没有心思管旁的,八成是皇后。
电光火石间,他心底迅速浮现出一个计划,那支箭伤不了他。只是没想到地上乱石丛生,他跌下马时候一个不慎,后脑砸上了坚硬锐利的石块,那是真正让他命悬一线的伤势,让他颅内淤血,记忆残缺。
太蠢了。
燕宗霖恢复记忆后把自己关在房里半晌,不管是受伤、还是失忆后干的事,都太蠢了,让靖王爷也想自欺欺人一次,过去就过去了,只当不存在。
……
他对此事模棱两可,绾绾还一心惦念。她倒不在乎什么记忆,他能想起来最好,实在想不起来,她便陪他一起,把他们从前一起走过的路再重新走一次,春日踏青簪花,夏天泛舟采莲,秋日登高望远,冬日煮茶赏雪。
以往都是他迁就她,再来一次,她有了经验,她会对他很好很好的。
她只是担心他的伤。鹤叟也说了,他记忆有损是颅内淤血所致,活生生的一个人,颅内有血块,她总觉得不安心。
绾绾这里摸摸,那里摸摸,一双眼眸亮晶晶,“燕郎,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燕宗霖不想骗她,也不想承认。
他微挑俊眉:“不管本王昨晚去哪儿了?”
绾绾道:“哎呀,先不说这个。”
事有轻重缓急,在绾绾这里,他的伤势远比他去见女人重要得多。
绾绾忙着叫医师,鹤叟神出鬼没的,自从回到京城她便没有见过他,绾绾心里着急,不知道府里的医师行不行,倏然,她的手腕被燕宗霖握住,轻轻一扯,她已经坐在了燕宗霖的大腿上。
他简短道:“昨晚去见的人确实是女人,只为公事,并无私情。”
“我想起来了。”
燕宗霖闭了闭眼,为了不让他老鼠胆子的王妃担心,他的一世英名,毁了便毁了罢。
这两年绾绾愈发娇气,他以为她要翻旧账。将心比心,譬如燕宗霖,他记仇且心眼小,绾绾私自去北疆,回京路上凭着她的三脚猫功夫冲出马车,光凭这两件事,足够他重启戒尺了。
只是他一回京就遭皇帝训斥软禁,后又被责罚,她本来就胆小,他怕惊着她,暂时记在账上,等尘埃落定,一定好好与她盘算。
他自己如此,便以己之心揣测别人。他忘记她,让她受了委屈,他认。
燕宗霖又不合时宜地想,他忘了她,见她第一面又怦然心动,他们果然是天生一对,无论在哪种境遇下,无论两人是什么身份,他一定会爱上她。
燕宗霖不忍回想他做过的蠢事,他垂下眼眸,看着绾绾道:“我书房有戒尺,你来打我,数量不论。”
绾绾大胆放肆,该罚。
他也同样该为他的愚蠢付出代价,在燕宗霖看来很公平。
绾绾怔愣片刻,像方才燕宗霖一样,抬手抚上他的额头。
温的,没烧啊。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委屈,更没有“账”和燕宗霖算,她跟不上燕宗霖的思绪。现在什么女人、记忆啊,都不重要了,绾绾挪了挪身子,轻声道:
“燕郎,你先放开妾。”
燕宗霖微松手臂,绾绾从他的大腿上跳下来,温软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细声细语:“燕郎,你先不要动,妾去去就来。”
燕宗霖微微颔首,以为绾绾去拿戒尺,温声道: